天刚蒙蒙亮,集市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张家的板车已经停在了老位置。
这是春秀第一次站在摊位里头。她系着那条略显紧绷的围裙,手心里全是冷汗,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还是觉得滑腻腻的。
“大姐,你这一脸严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炸碉堡呢。”兰芝一边吃着茶叶蛋,一边打趣道。
“去你的,瞎说什么。”春秀瞪了她一眼,手却下意识的拿抹布开始擦架子车,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啊,看你们摆摊我看都看会了。”
“得嘞,那今儿我就看大姐你的了。”兰芝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转头冲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吆喝起来,
“刚出锅的茶叶蛋,正宗的胡辣汤,热乎着嘞!”
“大姐,别紧张,一会你就负责收钱和递碗,盛汤我来。”秋雁一边搅着胡辣汤,一边低声嘱咐。
有个挎着菜篮子的婆娘凑过来,盯着茶叶蛋看了半天,问完了价钱,
手在布兜里来回摸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摇摇头,转身往别的摊子去了。
春秀盯着人家背影,想跟着吆喝一声,话卡在喉咙里,到底没说出口。
又一个半大娃拽着他娘的衣角,脚步钉在摊子跟前,眼睛直勾勾瞅筐里的茶叶蛋。
他娘扯着娃的胳膊要走,娃脖子扭着,一步三回头。
兰芝看见了,往春秀旁边靠了靠,压着声音说:“大姐,这种娃眼馋得很,咱可别主动招呼,免得人家大人说咱哄娃花钱。”
“哎,哎,我知道。”春秀连连应下,眼神死死盯着收钱铁皮饼干盒,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两碗胡辣汤,多放辣!”
一声粗嗓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穿着工装的大汉把碗往案板上一拍。
春秀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接碗:“好、好嘞……”
她刚接过碗,秋雁的大勺已经舀满了汤。
春秀伸手去接,结果因为手上有汗,碗底一滑,“哐当”一声,碗虽然没掉地上,
但大半碗滚烫的汤汁直接泼了出来,溅在了案板上,也溅到了那大汉的袖口上。
“哎哟!你怎么回事?”大汉猛地缩回手,“这大早上的,存心烫人是吧!”
“对不住!对不住!”春秀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慌得去拿抹布,结果胳膊肘又不小心带到了旁边的零钱盒。
“哗啦”一声,硬币撒了一地。
“这……这……”春秀蹲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哎呀,大哥,您消消气!”
兰芝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抹布,三两下就把案板上的汤渍擦得干干净净,顺手又拿起一个茶叶蛋塞到大汉手里。
“今儿是我大姐第一天出摊,心里头惦记着给您多盛点汤,手一抖就偏了。这茶叶蛋算我赔您的,您尝尝,刚出锅的,香着呢!”
兰芝笑嘻嘻地说着,嘴甜得像抹了蜜,几句话就把大汉的火气挡了回去。
大汉拿着茶叶蛋,看着兰芝那张笑脸,也不好再发作,嘟囔了一句:
“下次注意点啊,得亏我皮糙肉厚的,不然得讹两个茶叶蛋!”
“那是那是,您慢吃!”
秋雁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爽的抹布,轻轻塞进春秀还在发抖的手里。
“大姐,擦擦手。”秋雁轻轻安抚着,“手上有汗,拿碗就容易划。”
春秀接过抹布,心里的慌乱慢慢落了一点地。
她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把地上的硬币捡回来。
“一分、两分、一毛……”她嘴里念叨着,声音还是有点抖。
这时候,又来了一位常客,是隔壁修鞋的刘大爷。
“秋雁啊,来碗汤。”刘大爷没注意刚才的插曲,递过来一张五毛钱。
春秀刚站起来,脑子还乱着,接过钱下意识就要找钱。
她脑子里想着刚才撒了的汤,手里胡乱抓了一把零钱递过去:“大爷,找您……找您……”
“大姐!”兰芝在旁边轻喝了一声。
春秀一激灵,停住了手。
兰芝凑过来,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刘大爷给的是五毛,汤两毛五,该找两毛五。你手里抓的钱多了!”
春秀低头一看,果然,手里多捏了一张票子。
她赶紧重新数了一遍,这才把钱递过去,脸红得都要滴血了:“大爷,对不住,刚才……刚才数岔了。”
刘大爷乐呵呵地接过钱:“没事,大妹子实诚,多找给我我也不要。慢慢来,不着急。”
等到早饭时间过了,日头升高,摊位前终于清净了。
春秀像刚打了一场仗一样,瘫坐在小马扎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那一盒乱糟糟的钱,又看看案板上残留的汤渍,自己都有点发愁,
“秋雁,你说我是不是……真不是这块料?”
“差点烫着人,还找错钱……”
“瞎说啥呢。”秋雁正拿着刷子刷油锅,闻言转过头,用沾着油星子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谁第一天出摊不这样?你问问兰芝,我第一次出摊的时候,脸红的不敢讲话!”
“真的?”春秀抬起头。
“那还有假?”秋雁挤眉弄眼,
“人从我面前过,我都不敢抬头看。要是没有兰芝在旁边扯着嗓子喊茶叶蛋,我早把那筐蛋端回家了,哪还有今天这个摊子?”
“对对付,还有三姐有一次调凉皮的时候,盐放多了半罐子,咸得一个大爷直喝水…”
兰芝把盛汤的大勺挂好,走过来,递给春秀一个刚剥好的茶叶蛋。
“大姐,你这今天都不算出错。”秋雁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碗洒了,又补上了;钱找错了,你自己数回来了,昨天还有人吃白食,都逃过我俩的眼了呢!”
春秀接过温热的鸡蛋,看着忙前忙后的兰芝,又看着干练的秋雁,心里慢慢稳定下来了。
“明儿……”春秀咽下鸡蛋,“不,一会我就先练练找钱,可不能再出错了。”
兰芝在旁边“噗嗤”一笑:“行!那一会我就负责给大姐鼓掌!”
姐妹仨正围坐在摊位边,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胡辣汤,就着刚出锅的油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赵会计拎着个公文包不紧不慢的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