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供销社的水泥台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湿气。
秋雁把那辆红松木摊车推到老位置时,周围的摊子也陆续支起来了。
“三姐,这车真稳当。”兰芝蹲在地上支炉子,哈出的白气糊了一脸,“以前那破车,推到这里人都受累。”
秋雁把那一桶熬了半宿的胡辣汤搬上车,又把卤好的茶叶蛋也摆在旁边。
“哟,秋雁妹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隔壁卖烤红薯的李婶正掀开炉盖,一股焦香扑鼻。
她看见秋雁,立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了过来,“这都一个多月没见着人影了,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
秋雁一边摆放碗筷,一边笑着应道:“最近刚忙完,李婶,这不是天冷了,凉皮不好卖,我就寻思着换个热乎的。”
“换啥了?”李婶探头往锅里看。
“胡辣汤。”
“胡辣汤?”李婶吸了吸鼻子,“味儿倒是挺冲,这天冷了,估计也不老少的人喝,你卖几毛钱…”
正说着,对面卖杂货的老张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秋雁啊,你不在的这一个月,赵会计可是往咱们这片儿跑了好几趟。每次路过都往你这空摊位上看,还问李婶你啥时候回来呢。”
“是吗?”秋雁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微微一动。
“可不是嘛,”李婶撇了撇嘴,“有一回还问我你家里啥情况,我这人嘴严,啥也没说。
他就站在你那个空摊子跟前抽了半天烟,还有那王大头,最近生意好得不得了。
这人一有钱就烧得慌,没事就跑到咱们这街面上来晃悠,跟咱们显摆他生意多好,你不在这段时间可多事呢,这两天我慢慢跟你讲…”
“他爱显摆就显摆,显摆完了钱又进不了咱的兜。”秋雁把勺子往锅里一沉,“呼——”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花椒、胡椒的辛香,顺着风就往供销社的大门里钻。
“吸溜——”
供销社刚开门,营业员小王拿着扫帚出来扫地,被这味儿勾得狠狠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秋雁姐,好久不见了,今儿这是啥味儿啊?真香!比隔壁老张家的豆腐脑闻着带劲多了!”
“肉丸胡辣汤。”秋雁笑着揭开盖子,热气腾腾中,土豆、胡萝卜、莲花白和牛肉丸在浓稠的汤汁里翻滚,
“小王,来一碗尝尝?第一锅,给你多放点肉。”
小王眼睛一亮,刚要掏兜,手伸进去摸了摸,又缩了回来,脸上露出难色:“那个……秋雁姐,这……多少钱一碗啊?”
秋雁指了指锅边挂着的小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价目:“素的两毛五,牛肉丸的四毛。”
“多……多少?!”
“素的两毛五?肉的还要四毛?!”
这一嗓子,像炸雷一样把周围正准备买早饭的人都吓了一跳。
“四毛?秋雁丫头,你抢钱呐?”正在旁边买烟的老李头瞪大了眼,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地上,
“隔壁豆腐脑才一毛五,油条才五分,你这黑乎乎一勺子肉汤就要四毛?”
“就是啊,”另一个大妈也凑过来,看着那锅里粘稠的汤汁直摇头,“这四毛我是喝不起,太贵了。”
“哎?这素的是两毛五?”刚才嫌贵的大妈又往旁边的锅里看了看,
“两毛五倒是不贵,我瞅着料也不少,这价能接受。”
“是啊,两毛五喝碗热汤,比吃那两个冷馒头强。”
大家虽然觉得四毛的肉丸汤是天价,但两毛五的素胡辣汤,在这个秋风瑟瑟的日子里,也是公道的。
“那给我来碗素的!”
“我也要素的,多放点胡椒!”
“好嘞!”秋雁心里一松,赶紧给人盛汤。
四毛的牛肉丸汤问的人多买的少,两毛五的素汤生意却出奇的好。
没一会儿,摊车前就围了一圈人。
兰芝忙着递碗,洗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三姐,这生意真不错,大家还是认两毛五这个价!”
正忙得不可开交时,一个穿着蓝布褂子、贼眉鼠眼的老头,趁着兰芝给工装大哥找钱的功夫,端起一碗刚盛好的素胡辣汤,站在人群最外圈。
他左右看了看,见秋雁正忙着给下一位盛汤,兰芝背对着他,突然把碗往车沿上一顿,身子一缩,刺溜一下钻进人群跑了。
“哎!老头!你还没给钱呢!”兰芝余光瞥见,大喊一声就要追。
“兰芝!回来!”秋雁一把拉住她。
“姐!那是两毛五啊!”兰芝急得直跺脚,“那可是咱们的肉钱啊!大家都给钱,就他吃白食!”
“追不上了。”秋雁看着那老头消失的背影,“别嘟囔了,给人盛汤。”
兰芝撇撇嘴,把碗摞好,接着干活。
赵会计老远就看见这边人多,挤进来一看,正好看见这一幕。
“秋雁,出摊了?这是咋了?”
“赵会计,没事。”秋雁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刚才有个老人家忘带钱了,没事。”
赵会计看了看秋雁通红的手指,又看了看那桶热气腾腾的汤。
他掏出钱拍在案板上:“给我来一碗,牛肉丸的!四毛的!”
他这一嗓子,再加上他“公家人”的身份,周围的人都盯着看。
“赵会计都买四毛的?”
“看着确实挺稠的……”
有个穿着工装的大哥犹豫着凑过来:“赵会计,这味儿是挺香,就是四毛确实有点肉疼啊。
不过那素的两毛五我是天天喝得起,秋雁,给我来碗素的!”
生意虽然因为逃单的小插曲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红火。
赵会计的眼神直往那辆崭新的架子车上瞟,又时不时地落在秋雁忙碌的身上,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想说。
趁着秋雁盛汤的功夫,他往前凑了半步,刚张嘴喊了声:“秋雁啊,那个……”
“借过借过!来个胡辣汤!”
几个急着跑车的司机挤了过来,硬生生把赵会计挤到了后头。
赵会计踉跄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看着秋雁被人群围住,话头便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日头底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最终叹了口气,夹着皮包慢吞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