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老宅的院子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这天,秋雁扶着墙根,试着把重心压在右腿上。
她试探着走了两圈,除了脚踝还有些发僵,那股子钻心的疼劲儿算是过去了。
“能走了?”张守义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能了。”秋雁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爹,明天我想跟兰芝去镇上出摊。”
张守义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腿刚好,别太逞强。”
王桂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雁啊,要不……再歇两天?胡辣汤的东西多,你俩又推车去……”
“娘,再歇黄花菜都凉了。”秋雁打断了她的话,转头看向角落里那辆满是泥泞的架子车,
“都歇一个多月了,这天也冷了,正好卖胡辣汤!”
说完提了桶水就开始刷车,兰芝见状,也赶紧跑过来帮忙。
“三姐,这车轱辘都瓢了,大哥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兰芝一边擦一边抱怨,“咱俩推到镇上还得摆摊,太难推了。”
“凑合用吧。”秋雁叹了口气,把抹布往水里一投,“总比没有强。”
就在俩人对着那辆破车发愁的时候,梅丽风风火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两个刚缝好的粗布围裙,
“三姐!兰芝!”
“这是特意给你们赶了两个围裙。这布料厚,耐脏,还能防烫,你们快试试合身不!”
秋雁接过围裙细细打量着,针脚细密,边儿都锁得整整齐齐,心里一暖:“嗯,还是梅丽手巧,我俩正愁着天冷穿啥呢。”
“那是!”梅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目光就看见建国推着辆车子进来了。
“大哥,你这车……咋看着跟别人的都不一样?”
秋雁和兰芝闻声看去,也不由得愣住了。
这哪是普通的架子车,简直就是为了卖吃食量身定做的移动的铺子!
车身用的是上好的红松木,木板厚实紧密,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结实劲儿。
车底下装的是两个锃亮的轴承轮,建国轻轻一推,那车就无声地滑出去老远,稳当得像是在冰面上溜一样。
车顶还搭了个结实的棚子,前檐微微翘起,既能挡正午的毒日头,又能防突如其来的暴雨。
车头被改造成了一个宽敞的柜台,高度正好齐腰,上面分格凿出了孔洞,那一排大海碗和七八个调料罐往上一放,严丝合缝,稳当得连晃都不带晃一下。
“三姐,你看这儿!”梅丽眼尖,指着车身侧面喊道。
只见侧面装了一块活动的木板,建国伸手一勾一撑,那块板子就支了起来,
瞬间多出了一张切菜配菜的小桌子;不用时往里一收,紧贴着车身,一点也不占地方。
“大哥,还有顶上!”兰芝仰着脖子,指着车顶那两根竖起来的木架子,“那是干啥用的?”
建国憨厚地笑了笑,拍了拍车顶:“那是招牌架子。等回头让秋雁写几个大字,比如‘张家胡辣汤’啥的往上一挂,走在街上老远就能看见!”
秋雁的手抚过光滑的松木台面,摸着木头温润的纹理,摸上去不扎手,刨得平平的。
她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车底那两根轴。
轴上抹了油,亮锃锃的。
这车做出来得很费工夫,要一刀一刀、一遍一遍的磨出来。
这设计,太周到了。
周到得不像是一个普通木匠能想出来的,倒像是……
像是有人天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推车受累,看着她摆摊手忙脚乱,一点一点在心里琢磨出来的。
防雨防晒,是为了不让她淋着晒着;轴承轮子,是为了让她推着不费劲;折叠板、调料槽,是为了让她摆摊时顺手。
“这……这是张红军弄的?”秋雁的声音有些发颤,转头看向建国。
建国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飘忽:“不是,这是……我一个朋友家的。
他家里买了拖拉机,这车就不用了,寻思着咱家要用,就让我推回来了。”
“朋友?”秋雁眯起眼睛,盯着建国,“大哥,你什么朋友?我怎么没听说过,能把这么好的车送咱们用?”
陈建国被秋雁看得有些发毛,支支吾吾道:“就……就是以前的一个工友。哎吆,你别问了,能用就行了呗。”
秋雁心里五味杂陈的。
她知道张红军家里也困难,一辆这样的车也得花不少钱,他这是……怕自己出摊受累?
“建国,”张守义站在屋里看看半天,语气严肃,“你跟我说实话,这车是不是红军给的?”
建国张了张嘴,想瞒,可看着张守义,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早死晚死都得死,早死早超生,大不了挨顿骂就是!
“是……是红军做的。”建国挠了挠头,说的义正言辞的,
“他说秋雁那架子车遇到刮风下雨不好推,花了几天时间特意做出来的,还嘱咐我,千万别说是他给的!”
“这傻蛋……”秋雁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哽咽。
她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拿出十块钱。
“大哥,”秋雁把钱塞进建国手里,“这钱你拿着。不知道够不够,下次……下次遇到红军,你把这个给他。”
“秋雁,这……”陈建国想推辞,“红军说了,这车就是送你的……”
“拿着!”张守义瞪了他一眼,
“一码归一码。车是好车,别让他觉得咱家白吃白拿。你告诉他,秋雁谢他的情,这钱让他别嫌弃,拿着买双鞋,或者买包烟抽。”
建国知道这钱她是一定要给的。
他叹了口气,把钱揣进兜里:“行,话我一定带到。”
“还有,”秋雁拍了拍那崭新的车斗,“告诉他,车我收下了,谢谢他。”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枯树枝莎莎作响。
秋雁推着那辆红色的架子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轮子滚过地面,轻盈得像是踩在云彩上。
“兰芝掌柜,收拾好东西!”
秋雁一声令下,精气神十足,“明天一早,咱们出摊!”
“好嘞!”兰芝小跑着去拿盆碗。
王桂兰站在旁边,抹了抹眼角,小声嘀咕:“这死丫头,嘴硬心软,红军,也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