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人。
刘有财的事,她在张家庄里走了一圈,也就听出了风向。
没过三天,她又登了张家的门。
一进门就把嗓门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子推心置腹的劲儿。
“守义哥,桂兰嫂子,”王媒婆把袖子往下一撸,一脸诚恳,
“这刘有财啊,我估摸着你们是没看上,这回我给你们寻摸了两家,那是十里八乡都挑不出毛病的好人家。咱们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踏实过日子。”
王桂兰一听这话,赶紧搬了个板凳让座,顺手倒了碗热水:
“他婶子,快坐。只要人本分,咱家秋雁没那么多讲究。你也知道,咱这闺女,就是个死心眼。”
“那是自然。”王媒婆一拍大腿,
“头一个,是后屯老李家的二小子,李铁柱。家里虽不富裕,三间瓦房,五亩旱地,
但那是正经庄稼把式,一把力气,人也老实得像头牛。家里就老两口,没那些个姑嫂妯娌的闲气。”
没过两天,李铁柱就被领来了。
这小伙子确实像王媒婆说的,壮实,黑红的脸膛,见人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就喜庆。
一进了那堂屋的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局促地搓着衣角,衣角都被搓得起了毛边。
张守义问了两句地里的收成,李铁柱回答得磕磕巴巴,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的劲才挤出一句:“今年……雨水好,麦子……麦子沉。”
句句实在,没半句虚头巴脑的,可就是让人接不上话。
吃饭的时候,就更拘谨了,端着碗只敢夹自己面前的咸菜,连王桂兰特意夹给他的肉片子都不敢碰一下。
最后那肉片在碗里都要凉了,他又偷偷夹回盘子里。
送走李铁柱,春秀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撇嘴,
“这人是老实,可老实得有点发木。跟他说句话,半天憋不出个屁来,以后日子过得得多闷得慌?
这哪是找汉子,这是找个木头桩子守家啊。”
张守义吧嗒着烟袋,没表态,眉头微微皱着。
王桂兰倒是挺满意,一边纳鞋底一边说:“闷点怕啥?闷点知冷知热,不会惹是生非。你看你爹,当年不也是个闷葫芦?秋雁,你觉得呢?”
一直坐在炕角纳鞋底的秋雁抬起头,像是没听见春秀的抱怨,也没听见王桂兰的询问,只说了一句:“爹娘觉得行就行。”
王桂兰听出了心不在焉的死气,就像是一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王媒婆见张家没一口回绝,心里有了底,过了几天又领着第二个来了。
这回是个木匠,叫赵大川,住在邻村。
人长得周正,眉眼清秀,说话也利索,身上带着股好闻的刨花味儿。
赵大川进门没空手,提了一包点心,虽然不值钱,但礼数算是周全了。
他不像李铁柱那样手足无措,进了屋先跟张守义打招呼,又夸了句这房子梁木结实,是上好料。
在院子里,赵大川看见鸡窝的门轴坏了,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刻刀和凿子,三下五除二就给修好了。
“大妹子,这木头吃劲,我给你加了个楔子,保准再用十年不坏。”赵大川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得爽朗。
这回,连一向挑剔的春秀都动了心,拉着王桂兰的袖子小声说:
“娘,这个好。有手艺,眼里有活,看着也机灵。跟这种人过日子,家里坏了东西都不用求人,日子肯定过得红火。”
王桂兰也是连连点头,看赵大川的眼神就像看自家女婿,心里盘算着这木匠手艺好,以后家里打个柜子做个桌子都省了。
晚饭桌上,赵大川谈吐得体,还主动提出要帮张家把院里的柴火劈了。
他劈柴的时候,每一斧子下去都准头十足,柴火堆得整整齐齐的。
等赵大川走了,张守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模样:
“这个中。手艺人,饿不死。人也活泛,不木讷。秋雁,这回这个人,我看行。”
全家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这回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王桂兰转头看向秋雁,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喜气:“闺女,这回这个大川咋样?我看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人也勤快。”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芯爆出的噼啪声。
秋雁坐在灯影下,手里依旧捏着那块抹布,她低着头,看着抹布上的一块污渍,许久才说话,
“手艺是不错。”
“人也挺好,看着也算实在。”
张守义听出了秋雁话里的转折:“你这丫头,又瞎琢磨啥?这还不行?那你要啥样的?”
“爹,”秋雁抬起头,长长叹了口气,
“李铁柱行,赵大川也行,你们看的是家底,是手艺,是能不能过日子。可我看的是人。”
她顿了顿,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这日子,我是过给别人看的,还是过给自己的?要是心里不乐意,我嫁给谁都是受罪。”
王桂兰愣住了,她没想到秋雁心里藏着这么多想法。
“那你想咋样?”张守义有些恼火,把烟袋往炕上一摔,“挑肥拣瘦,这两个哪个不比张红军好!你就那么想去当老妈子!”
“他家兄弟六个!六个!剩下四个没成家,挤在那两间破土坯房里,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隔壁二婶家那条大黄狗都有个像样的窝,他家连个能遮风挡雨的房都没有!”
“张红军”三个字像根针,扎得堂屋里的人都缩了一下。
秋雁的脸腾地红了,眼圈也跟着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再吭声。
过了一会,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张守义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她想起李铁柱那双粗糙却干净的手,想起赵大川修鸡窝时专注的眼神。
他们或许都不完美,但至少是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人,不像张红军那样,家里六个兄弟。
“爹,娘。”
“我不挑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平静:“这两个人都行,你们决定吧。”
说完,她转身走进里屋,轻轻带上了门。
张守义愣愣地看着那扇门,手里的烟袋忘了抽,烟锅里的火星渐渐暗了下去。
王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