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有财的背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后,王桂兰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收敛了几分。
她“砰”地一声合上了两扇斑驳的木门。
堂屋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桌上那袋敞着口的“头罗面”白得晃眼,在这昏暗的土坯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王桂兰走过去,伸手在袋口摸了摸,手上沾了一层细腻的白粉。
她搓了搓手指,叹了口气道:“这面是好面,没掺一点假。可这人情……怕是太重了。”
春秀正在收拾桌上的茶水,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碗筷重重地摞在一起,
“娘,我看这人就不行。”春秀转过身,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嫌弃,
“一进门那嘴巴就没停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哪儿都像在看货。说话也轻飘飘的。
这种人心里指不定藏着多少弯弯绕呢,看着就不踏实。”
王桂兰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春秀说得在理,三句话不离那磨坊,不像是在找媳妇,倒像是在盘算怎么吞并谁家的铺子。
咱们秋雁是个实诚孩子,跟他这种人过日子,怕是要吃亏。”
建国抱着张承业从里屋走出来,也插了句嘴,“磨坊有啥了不起的,满身的铜臭味。我看这人还不如红军呢。”
“你少说两句!”春秀一听“红军”两个字,狠狠瞪了建国一眼,“提他干啥!”
建国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抱着张承业转身去院里溜达了。
“我倒觉得……”张守义吧嗒了一下嘴,
“这人有点怪。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感觉他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亲事,倒像是在盘算啥买卖。
他说的那些话,听着是好心,可怎么听着像是在给牲口喂草料,等着养肥了宰呢?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张守义的话让堂屋里又静了几分。
王桂兰听着这些话,静静的看着那袋面发呆。
而在张家院子外,另一场热闹才刚刚开始。
刘有财前脚刚走,隔壁的刘嫂子就揣着手,风风火火地往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跑。
她那双脚倒腾得飞快,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神秘。
老槐树底下就围了一圈纳鞋底、晒太阳嗑瓜子的妇女。
刘嫂子清了清嗓子,扯着大嗓门,绘声绘色地嚷嚷起来:
“哎哟,你们可不知道!守义家今天可露脸了!
磨坊的刘有财去相亲,一出手就是十斤头罗面!那面白得跟雪似的,我隔着院墙都闻着香味儿了!”
“十斤?!”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几个正在做针线活的媳妇手都停了,
“乖乖,这刘有财是下血本了啊!这年头,谁家舍得拿十斤细粮当见面礼?”
“可不是嘛!”刘嫂子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我看这事儿八成能成!秋雁这回可要攀上高枝了。你们想啊,嫁过去就是磨坊老板娘,天天白面馒头管够,那日子,啧啧……”
“不过人家秋雁自己有手艺,又卖凉皮又卖茶叶蛋的…我娘家堂弟还没说亲呢…”一个纳鞋底的妇人拍了下大腿,这不正好一门亲事嘛!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传十,十传百,没半个钟头,整个村子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张家的小院上。
紧接着,张家那扇刚关上的木门,又被敲响了。
先是村东头的李婶,拎着俩红皮鸡蛋,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一进门就拉着王桂兰的手:
“桂兰啊,我看秋雁这丫头命好,刘有财那人虽然年纪大了点,可家底厚啊!不过话说回来,我娘家那个在隔壁镇上供销社做活的侄儿,正愁没个合适的。
我看秋雁这模样,配我侄子也绰绰有余,要不……也见见?”
王桂兰还没来及说话,西院的赵大爷也背着手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
赵大爷也不客气,直接往炕沿上一坐,嘴里念叨着:“秋雁这丫头能干,配谁都可惜。
我有个远房侄子,模样跟我这孙子差不多,在县城工厂上班,那是工人阶级!要不……”
“对,我娘家侄子,家里一根独苗苗,老实本分,刚建的新房子…”
一时间,张家那原本冷清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的。
有来探听虚实的,有来趁机说媒的,还有纯粹来看那十斤白面的。
王桂兰被围在中间,脸上虽然挂着笑,可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堂屋里的秋雁身上瞟,心里暗暗叫苦:这刘有财,真是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而秋雁,默默地站在堂屋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机械地擦着那张已经被擦得锃亮的桌子。
院子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往屋里涌。
王桂兰好不容易才把那一拨又一拨看热闹、说媒的人给送走,关上门的时候,只觉得两条腿都灌了铅似的沉。
她扶着门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堂屋里沉默的一家人。
张守义坐在炕沿上,又往烟袋锅里塞了一撮烟叶,划了根火柴点上,“都散了吧,这事儿……不急。”
他抬起头看了看秋雁,语气放缓了些:
“咱也不是非他刘有财一个人。刚才王媒婆走的时候悄悄撂下话了嘛,说手头还有两三个合适的,过两天就给咱信儿。咱再等等,再看看。”
秋雁一直站在炕边的阴影里,手里那块抹布已经被她拧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爹,”
“我不相了。”
“胡闹!”张守义把烟袋往炕上一摔,“都多大了还说不相?再过两年,好人家早挑没了,到时候谁还要你?”
秋雁却偏过头,“爹,不是我不相看,是相看也没用。
只要你觉得人家有家底、能过日子就行,哪管我心里乐意不乐意?这样的相看,还不如不相。”
春秀见气氛僵着,赶紧从灶台边绕出来,一边给秋雁递眼色让她别顶嘴,一边笑着去拉张守义的袖子。
“爹,你也别急眼。秋雁就是一时拗脾气,哪能真就不嫁了。”
她声音软和,慢慢宽慰着,“这十里八乡的好后生多着呢,又不差他刘有财一个。咱慢慢相看,总有合眼缘的。”
张守义哼了一声,瞥了一眼里屋紧闭的门帘,重新拿起烟袋,吧嗒吧嗒抽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