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偏西,张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就被敲响了。
还没等张守义应声,王媒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像一阵旋风似的卷了进来:
“老张大哥!在家呢?今儿个我可是给你家秋雁带来了一尊‘活财神’啊!”
张守义一听这话,手里的旱烟袋都顾不上磕,赶紧迎了出去。
只见王媒婆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在日头底下泛着光,手里攥着块花手绢,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在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男人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手里提着一袋白得晃眼的面粉,脸上挂着三分笑,看着斯斯文文,只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哎呀,老张大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隔壁村刘家庄的刘有财!”
王媒婆一把拉过那男人,
“这可是咱们这一片儿有名的磨坊主!家里有柴油机,磨面不用看老天爷脸色,那日子过得,比公社书记都滋润!”
刘有财,三十二岁,刘家庄人,家里开着几个村里唯一一间带柴油机的磨坊。
打小他就觉得,自己跟地里刨食的那些人不是一路。
别人手上是茧子,他手上是面粉灰;别人闻的是牛粪味,他闻的是麦香味。
仗着家里有磨坊这门稳当生意,不用像别人那样看天吃饭,刘有财的心气儿早就飘到了半空。
媒婆踏破了他家的门槛,从东村说到西村,介绍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刘有财谁都看不上:刘家闺女长得俊,他嫌人家家里地太少,是个赔钱货;
李家闺女家里成分好,他嫌人家闺女太壮实,看着像能把他一拳撂倒的母老虎;
王家闺女倒是温温柔柔,他又嫌人家太木讷,不懂生意经,娶回来就是个只会生娃的榆木疙瘩。
这一挑三拣四,硬是把自己拖到了三十二。
在村里,这个年纪还没娶媳妇的,背地里早就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不是身子有什么毛病。
刘有财不在乎,他心里有本账:
他是磨坊主,是手艺人,将来是要靠手艺吃饭的,娶媳妇得娶个能帮衬他生意的,而不是娶个祖宗回来供着。
直到听说张家秋雁,一个绝户家,没有儿子,还自己摆个摊子,刘有财那双精明的眼睛才终于亮了。
他托了王媒婆,没带什么虚头巴脑的点心果子,直接拎了一袋自家磨坊最好的头罗面,跟着王媒婆上了门。
刘有财进了院里后,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冲张守义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三分笑,说话慢条斯理的:
“张叔好。听王姨说妹子之前在街上摆摊卖凉皮。我想着,这凉皮好不好吃,全看面筋洗得咋样。
这是我磨坊今早刚出的十斤头罗面,最筋道。特意给妹子送来试试手,算是个见面礼。”
头罗面!十斤里头才出这一斤,这可是精细玩意儿,平时供销社都难买。
“快,快进屋坐!桂兰,秋雁,快倒水!”张守义连忙招呼着。
进了堂屋,刘有财也没急着看秋雁,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目光在墙角那口大水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落坐在秋雁对面的板凳上。
“张妹子好。”他微微颔首,目光温和,“早就听说你的凉皮是一绝。今天冒昧上门,没打扰你生意吧?”
秋雁停下倒水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腿伤了最近还没出摊。”
王媒婆在一旁嗑着瓜子,见缝插针:“哎呀,有财可是大忙人,平时磨坊里事多着呢。
但他跟我说了,他就稀罕勤快人。秋雁啊,你有这手艺,以后要是跟了有财,那多美啊!”
刘有财笑了笑,没接这茬,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张妹子那凉皮,生意应该不错吧?一天能卖多少碗?”
“看天吃饭,也就几十碗。”秋雁实话实说。
“几十碗……”刘有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那确实辛苦。洗菜、和面,全是手工活吧?这马上天又冷了,手都要泡肿了。”
“庄稼人,不怕吃苦。”
“不怕吃苦是好事,但也不能光吃苦啊。”
刘有财放下茶缸,身子微微前倾,“我看妹子这生意,虽然红火,但太累人。
其实这做生意,也有个讲究。要是有人能帮你把面供上,把柴火烧好,你只管调味儿收钱,那日子不就松快多了?”
王媒婆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有财说得对啊!秋雁,你这嫁过去就是享福喽!”
刘有财摆摆手,打断了王媒婆的话,目光始终锁在秋雁脸上,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拙见。张妹子手艺好,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应该的。
今天来,主要是想尝尝妹子的手艺,顺便交个朋友。
以后要是生意上有什么难处,比如缺个好面粉,或者想换个地方摆摊,尽管来磨坊找我。
咱们乡里乡亲的,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他有能力,又表达了他的善意,还把姿态放得很低。
“那就谢谢刘大哥了。”秋雁垂下眼帘,“不过我这人笨,习惯了自己干活,最怕麻烦别人。”
刘有财也不恼,脸上还是温和的笑容,随即站起身来:
“不麻烦。那行,我就不打扰妹子备料了。张叔,面我放这儿了,要是用着好,下次我再送。”
说完,他冲王媒婆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离去。
直到出了院门,王媒婆才忍不住埋怨:“有财啊,你刚才咋不把话说透?你说你们俩要是成了,她那生意不就是你的生意了吗?”
刘有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家那扇紧闭的木门,
“王姨,急什么?好饭不怕晚。这野马性子烈,你得先给她喂饱了草,等她跑不动了,自然就知道回圈了。”
屋里,秋雁看着那袋雪白的头罗面,眉头紧锁。这面,吃还是不吃,竟成了一道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