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军的事儿,就像秋雁碗里那勺没搅开的粉芡,沉了底,家里再没人提起。
日子却像那灶膛里的火,得不停地添柴才能旺。
秋雁的腿也在慢慢好了,每天把小马扎搬到了灶房里,这里就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她想起小时候娘做炸丸子,用的是自家磨的白面,炸出来外壳酥脆,里头也扎实。
“兴许是粉芡太娇气,不如白面实在。”
她抓了一把白面,细细的筛进新剁好的牛肉馅里。
这回她学乖了,葱姜水不敢再猛倒,只一点点地淋进去,顺着同一个方向搅。
牛肉性子“倔”,吃水不多,水多了就成了烂泥。
搅匀了,秋雁看着那盆肉馅,总觉得还缺了点啥。
她想起在市里那次,瞥见过师傅弄肉馅,那动静可不小。
她心一横,端起那沉甸甸的搪瓷盆,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将整团肉馅高高举起,再“啪”地一声摔回盆里。
一下,两下,三下……
胳膊酸了,她就使劲甩甩再接着摔。
肉馅在她的蛮力下,渐渐变得服帖、紧实,黏在盆壁上不肯下来,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兰芝正巧提着猪草篮子路过,看见这一幕,吓得手里的篮子差点扔了,瞪大眼睛瞅着:
“三姐,你这是弄啥嘞?跟那肉馅有仇啊?咋还摔打上瘾了?”
秋雁头也没抬,喘着气说:“你不懂,这叫上劲。不摔打,肉就是散的,吃着没嚼头。”
“上劲?”兰芝撇撇嘴,一脸的不信,
“我咋看着像是在跟谁赌气呢。这肉要是会说话,都得喊冤。”
“我感觉这劲道,说不定还真是摔出来的。”秋雁喘着气,额上又见了汗。
接下来是下锅。前几次的教训太深刻,她不敢再往那锅滚沸的胡辣汤里下丸子。
她另起一口小锅,添了清水,烧到锅底冒出密密麻麻的“鱼眼泡”,便将火调到最小,让水面将沸未沸。
她虎口一挤,勺子一刮,一颗圆润的丸子滑入水中。
第一颗,边缘似乎有点散。秋雁心里一紧,赶紧撇去浮沫,调整了水温。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丸子们在温水中慢慢由红转白,一个个浮了上来,在微微荡漾的水面打着转。
秋雁用漏勺捞起一颗,放在案板上,用筷子头轻轻一戳。
丸子微微一动,旋即恢复了原状,表面光滑,看着韧性十足。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弹!
牙齿能清晰地感受到肉质的紧实与回弹,肉汁被牢牢锁在里头,鲜香四溢。
成了!
秋雁长舒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看着盆里剩下的肉馅,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这几日的摸索:
“粉芡只能少放,多了发黏散馅;下锅不能用滚水,温水慢慢养熟才行。肉馅还要摔,光搅不紧实。”
这一个个字,像是一颗颗珍珠,被她从失败的泥泞里一颗颗捡了起来,牢牢的记在脑子里。
到中午的时候,春秀就从地里回来了,洗了手便凑到桌前。
王桂兰端上来一盘刚出锅的牛肉丸子,又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加了丸子的胡辣汤。
张守义夹起一颗丸子,没急着吃,先是放在眼前看了看,又用筷子戳了戳。
“爹,娘,你们快尝尝。”秋雁有些紧张,手在衣角上搓了搓。
春秀夹了一颗,吹了吹热气,一口咬下去,“咦?今儿这丸子……变筋道了,一点都不面!比镇上赶集买的那个强多了!”
张守义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颗,咬开了一半,看了看里面的肉质,又喝了一大口胡辣汤。
片刻后,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这才抬起头,
“成。”
就一个字,却比什么夸奖都重。
王桂兰指着张守义对秋雁说:“能得他一个成字,那可是真成!秋雁,你这回味就对了!”
兰芝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光,却又有些犹豫:“三姐,这丸子汤确实香,可……你打算卖多少钱?”
秋雁擦净手上的油渍,伸出四根手指:“四毛。”
“多少?!”
春秀正在喝汤,闻言差点呛住,看着秋雁像看个疯子:
“四毛?三妹,你莫不是烧糊涂了?供销社的大肉丸子才卖多少钱?咱这庄户人家,谁舍得花四毛钱喝碗汤?那是喝金水呢!”
“大姐,这汤本来就不是给咱庄户人家喝的。”
“那卖给谁?喝西北风啊?”春秀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这还没出摊,就先把自个儿的路堵死了。太贵了,没人买的。”
“有人买。”秋雁看着张守义,
“爹,镇上的干部、供销社的主任,还有那些跑运输的司机,他们手里有钱,要的是面子,要的是这口别人吃不到的鲜劲儿。四毛钱,买的是个稀罕。”
屋里静了下来。春秀又想反驳,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张守义。
张守义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盯着那碗汤,许久,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气:“让她试。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秋雁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道:“不过光有这一样不行,我还弄了个素的,你们再尝尝这个。”
秋雁转身揭开了旁边一口大锅的盖子。
主料是自家洗面筋剩下的面筋块,软韧吸汁;
配上炸得酥香的花生米、泡发切丝的干黄花菜、黑木耳、海带丝,还有晶莹剔透的红薯粉条和切得细细的豆腐皮。
汤底是用花椒、白胡椒、小茴香、八角、干姜熬成的料水。
“这个卖两毛五,实惠,顶饱,他们自带个馍往汤里一泡,就是一顿美餐。”
张守义“呼噜呼噜”喝了几口,把一碗汤喝了个底朝天,最后抹了抹嘴,吐出两个字:
“舒坦。”
春秀也喝得额头冒汗,连声说:“这个好!这个好!实惠!咱庄户人家就爱喝这个!三妹,你这素汤比肉汤还带劲!”
王桂兰也点头:“就是这个味儿,热乎,解馋!”
没一会,张守义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桌上空空的碗底,最后落在秋雁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上。
他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手艺算是练出来了,没白费粮食。不过,秋雁,你也别高兴太早。”
秋雁一愣,笑容僵在脸上:“爹?”
“王媒婆那边,我已经托人带过话了。”张守义放下茶缸,
“估摸着,今天下午人就上门。这手艺练好了,正好给婆家露一手,也算是个加分项。”
秋雁的心,瞬间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