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供销社那堵高大的红砖墙，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墙根底下的巷子总是阴冷潮湿，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张红军的家就在这巷子深处，一排低矮的瓦房挤在一起。
院子里乱糟糟的，几只鸡在刨食，三哥张红兵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
屋里传来爹的咳嗽声和弟弟们的打闹声。
“爹，我回来了。”张红军喊了一声。
堂屋里光线昏暗，张老汉正坐在八仙桌旁抽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显得格外愁苦。
看见老四回来，他磕了磕烟袋锅子：“嗯，给人家帮完忙了？”
“忙完了。”
张红军放下锯子，拉过一条板凳坐下，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爹，宅基地那个事儿……队里咋说的？”
张老汉的动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还能咋说？我和你三哥跑了好几趟了，腿都跑细了。说现在镇上地皮紧，指标不够，让再等等。”
“又是等。”张红军拳头捏紧了些，“爹，这都等了两年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那能咋办？咱家没权没势的。”张老汉有些烦躁地摆摆手，
“行了，别问这没影的事，心烦。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张红军没再说话，心里却像堵了块大石头。
宅基地批不下来，新房就盖不起来。
盖不起房，他就没资格去谈那些有的没的。
里屋的门帘一掀，老五张卫民走了出来。
他是兄弟六个里最白净的，今年高考当天发烧，差了几分落榜，正憋着劲在家复习，准备再战一年。
六个兄弟里面两人感情最好，娘刚去世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张老汉实在养不活这一堆孩子，就把他和张卫民送到了外婆家。
那年他九岁。
寄人篱下的日子，每天都过的胆战心惊的。
九岁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舅妈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的说“两张吃白食的嘴”。
有一次，外婆偷偷在灶房里给他们煮地瓜。
那甜香味儿刚飘出来，就被舅妈闻着味儿来了。
“老不死的！家里米缸都见底了，你还拿粮食喂这两个拖油瓶？”
舅妈叉着腰，骂声尖利得像要把房顶掀翻，
“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自己年纪大，干不了活，还想养两个小的，这是咱家的种吗！”
外婆护着他们，哭得直抹泪。
张红军红着眼，拉起吓得发抖的张卫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二十几里山路，两人硬是一步没停的走了回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张老汉看着他们磨烂的脚底，抱着他们哭了一宿。
从那天起，张红军就发誓，绝不让自己和弟弟再受那份窝囊气。
他开始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哪怕是寒冬腊月，手冻得全是冻疮，他也咬牙坚持。
张卫民，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鼻涕虫，也发狠读书，发誓要考上大学，去外地，永远离开这个穷窝。
“四哥，咋了，看你有心事？”张卫民手里还拿着本英语书。
张红军招手让他过来：“卫民，哥问你个事儿。”
张卫民坐下，推了推眼镜：“你说。”
张红军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要是……我是说要是，你喜欢上一个女娃，但这女娃家里条件好，人也正干。
可咱家这情况，新房建不起来，以后还得跟这一大家子挤着，你说……你咋办？”
张卫民愣了一下，目光在张红军脸上转了一圈，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点破。
他认真想了想，“哥，咱家这情况，明摆着的。大哥二哥搬出去就算烧高香了，剩下咱们四个，以后还得挤这儿。
要是真喜欢人家，第一反应肯定是不想拖累人家。”
张红军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长长的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不能拖累……”张红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是啊，谁愿意嫁过来受罪。”
张卫民看着他，试探着问：“四哥，你是不是有中意的了？”
“没！”张红军反应很大，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弟弟的注视，
“我就是……听个朋友念叨，随口问问。”
张卫民没拆穿他，重新拿起书，“哥，如果是朋友的事，那就劝劝他。
这年头，光有感情没用，还得有立锥之地。除非那女娃不嫌弃，不然……难。”
张红军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高半头的弟弟，笑了笑：
“卫民，哥知道你的实力。不要有负担，再考一年，肯定能考上。”
“四哥，我知道。我肯定不给你丢人。”
张卫民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又合上，凑过来压低声音：四哥，那女娃叫啥？
问这干啥？
我就知道是你有喜欢了。张卫民贱兮兮的笑了，
最近也没看你接活，还天天往外头跑，竟然还学会跟我撒谎了，我是谁？我可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去你的，看你书去！张红军一脚踹他屁股上，然后快步走到院子里。
外面的冷风一吹，让他打了个寒颤。
抬头看着头顶那方狭窄的天空，心里比刚才更乱了。
他使劲晃了晃头，转身走进那间堆满木料的小棚屋，这是他平时做零活的地方。
棚屋里弥漫着一股松木和桐油混合的清香。
他拿起一把墨斗，在一条上好的榆木板上弹了一条线，目光却有些发直。
脑海里浮现出秋雁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她做胡辣汤的时候特别好看，眉眼弯弯的，专注又认真。
“这么好的手艺…”他喃喃自语着。
“如果……如果给她做一个专门卖胡辣汤的车呢？”
张红军放下墨斗，随手抓起一块木炭，在墙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车身要用结实的松木做底子，下面装上两个轴承轮子，这样推着轻便，想去哪摆摊就去哪摆摊。
上面要搭个棚子，防雨防晒。
前面做成柜台，正好能放那一排大海碗和调料罐。
侧面还能做个折叠板，忙的时候支起来当桌子，不忙的时候收回去不占地儿。
最关键的是，要在车顶做个招牌架子，到时候让秋雁写几个大字往上一挂，走在街上那就是活广告！
“对，就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