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芝见秋雁没恼,大着胆子凑近了半步,“三姐,那你觉得……他给咱爹做女婿怎么样?”
秋雁手里的筷子一顿,耳根子莫名有些发烫,低声道:“别瞎说,人家可没那意思。”
“三姐,那你脸红什么?是不是在想红军哥?”
秋雁侧过身去,嘴上却还要逞强:“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瞎琢磨什么。”
“我可没瞎琢磨。”兰芝把洗好的青菜往盆里一扔,溅起几滴水珠,
“刚才红军哥喝汤的时候,我看你眼睛都直了。三姐,我觉得红军哥人挺不错的,干活不惜力…”
两人正说着,春秀抱着刚睡醒的承业从屋里走了出来。
承业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还咂咂着,似乎没睡够。
春秀听见这话,笑着接过了话茬:“我看兰芝说得在理。人家要是没那意思,能天天往咱家跑?
地里的活也上心,还有个木匠手艺,以后饿不着。秋雁,你要是真跟了他,亏不了。”
秋雁被春秀说得脸更红了,正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锄头磕碰的声响。
张守义扛着锄头,黑着一张脸走在前头,建国跟在他身后,两人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张守义把锄头往墙根重重一靠,发出“哐当”一声响,目光最后落在秋雁身上,
“我不同意。”
春秀愣了一下,把承业往上颠了颠,赔着笑脸问:
“爹,您不同意啥呀?我看红军挺实诚的,他昨天还把院墙根那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呢。”
“实诚能当饭吃?实诚能当房住?”张守义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家那是啥情况?兄弟六个!六个!一窝蜂似的,跟下崽子似的。
家里统共就那几间破瓦房,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秋雁嫁过去住哪?住牛棚?”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镇上的方向:
“他上头就两个大哥结了婚,下面还四个兄弟光棍儿等着呢。
四个兄弟以后娶媳妇要不要钱?
盖房要不要钱?以后是不是还得秋雁帮衬?这一家子张嘴等着吃饭,那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王桂兰听见吵吵声,也从屋里走出来,边解围裙边埋怨着,
“你这话说的。孩子好就行了呗,秋雁自己看好不就行了吗?咱图的是人,又不是图他那两间破瓦房。”
“你懂个屁!”张守义眼珠子一瞪,指着王桂兰的鼻子就骂,
“头发长见识短!过日子是光看人好就行的?到时候家里揭不开锅,你看她那点好能不能当饭吃!你就惯着她吧!”
王桂兰被骂得一愣,没敢再吭声。她转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眼圈却悄悄红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张守义的顾虑不是没道理。
前几年家里难啊,七个闺女嗷嗷待哺,地里收成又不好,粮食总不够吃。
她厚着脸皮回娘家借粮,弟弟起初还接济些,后来弟媳闹得厉害,弟弟也跟她断了来往。
那时候她抱着竹青,站在弟弟家门口,听着门里传来的争吵声,心里比刀割还疼。
穷日子过怕了,张守义是真怕秋雁再走她的老路。
嫁个穷人家,不是人不好,是日子太难熬了。
王桂兰平复了下心情,走到秋雁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秋雁,听你爹的吧。娘是过来人,知道穷日子的滋味不好受。”
院子里的气氛也凝固了,兰芝缩着脖子躲到了春秀身后。
秋雁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爹,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挑出来的。只要人勤快,以后慢慢来就是了,还能一辈子受穷?”
“慢慢来?说得轻巧!”张守义瞪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院子,
“你看咱家,这才摆个摊子遇到多少事!秋雁,你脑子活泛,手艺好,以后慢慢挑,非得找个负担这么重的?非得去给人家当老妈子?”
而此时的院外,张红军手里提着两斤前腿肉从镇上赶回来。
隔着斑驳的木门,里面的话一句句飘进耳朵里。
兄弟六个、没房、无底洞、当老妈子……
这些是他想藏也藏不住的穷酸底色,也是他 的自卑。
他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沉默。
深吸了一口气,才迈开腿走了进去。
“叔,婶。”
张红军把肉放在案板上,没敢看秋雁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满是泥点的布鞋上,
“地里正好忙完了,我最近……就不来了。”
秋雁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急道:
“红军,我爹他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你看你!还顶嘴!”张守义一眼瞪过去,把秋雁剩下的话硬生生堵回了肚子里。
张红军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是叔的问题,我这天天来,让人说闲话,对秋雁名声也不好。”
王桂兰心里实在不落忍,往前凑了半步,温声道:
“红军啊,以后要是想吃啥了,就过来,婶子给你做。”
张红军眼眶有些发红,低低应了一声:“哎,谢谢婶子。”
建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走过去,重重地拍拍张红军的肩膀,叹气道:“红军,有空……有空还是来家里吃饭,咱哥俩一起喝两盅。”
张红军喉咙动了动,没敢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张家院门。
张家院里,气氛也有些沉闷。
张守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春秀抱着孩子进屋哄睡去了,兰芝也不敢吱声,躲到一边择菜。
秋雁坐在小马扎上,盯着案板上那两斤鲜红的牛肉,半晌没说话。
“秋雁啊,”张守义吐出一口烟圈,语气缓和了一些,
“爹不是嫌贫爱富。红军这孩子是不错,肯干,也实在。可过日子不是过家家,光靠肯干不行。
你嫁过去还得伺候那一大家子,爹看着心疼。”
秋雁抬起头,眼眶微红,“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也不是那娇滴滴的大小姐,我不怕吃苦。”
“你不怕吃苦,爹怕你吃亏!”张守义叹了口气,
“这事儿没商量,以后你少跟红军来往。明天开始,就专心弄你的胡辣汤,别想那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