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金灿灿的田野如今只剩下一片翻过的黑土。
秋分一过,天像是漏了风,早晚的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时候,正是种冬小麦的关键期,一天都耽误不得。
张红军还是像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就到了。
秋后的地硬,牛走得慢,他就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撒种、覆土。
他和建国也越来越熟悉,两人天天称兄道弟的有一搭没一搭的侃大山。
张家院里,秋雁没闲着。
她那条腿虽然不用拄拐了,但走起路来还是不敢吃劲,稍微站久了就钻心地疼。
王桂兰让她就在屋里歇着,可秋雁是个闲不住的主儿。
这天,老院的灶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兰芝,这胡椒面儿还得再粗点,细了没劲儿。”
秋雁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把蒲扇,一边扇着灶膛里的火,一边指挥着兰芝。
锅里的汤底已经熬得浓稠发亮,深褐色的芡汁裹着海带丝、面筋和黄花菜,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股子混合了八角、桂皮和大量白胡椒的辛香味道,钻出院墙,把路过的狗都馋得在门口转了两圈。
秋雁面前的案板上,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牛肉馅。
这是建国天不亮特意去镇上肉铺挑回来的,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剁得细碎。
“三姐,这肉馅都剁这么细了,不行吗?”竹青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好奇地问。
“应该差不多了。”
秋雁手里抓着一把葱姜水,分三次打进肉馅里,顺着一个方向飞快地搅动,
“光喝汤没嚼头,得配上这种实打实的肉丸子,才算是正宗的风味,才能卖上价。”
肉馅里加了花椒粉、盐,还有最关键的一点——红薯淀粉。
秋雁一边搅,一边用筷子头敲着盆边,直到那肉馅变得黏糊糊、亮晶晶,甚至能拉丝了,才算罢休。
“兰芝,看好了,这丸子不能捏,得‘挤’。”
秋雁左手抓起一团肉馅,虎口微微收紧,掌心一用力,一个圆滚滚、光滑溜的肉丸子就从虎口处冒了出来。
她右手拿勺,轻轻一刮,那丸子便“扑通”一声滑进了滚开的汤锅里。
“这肉丸子得现打现煮,才嫩。”额头被火烤的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红军先扛着犁耙从地里回来了。
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蹭了一道黑灰。
一进门,鼻子就动了动:“今儿这味儿……咋比昨天还香?像是肉味更重了。”
“红军回来了,快洗手尝尝。”秋雁指了指案板边早就煮好的一碗汤,
“特意给你留的,你尝尝这个汤怎么样?”
张红军也不含糊,在院里的水缸边胡乱抹了两把手,端起碗就喝。
“唔!唔!”他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三两口咽下去,长舒一口气,
“哈——!真得劲!秋雁,这汤绝了!比我在县城馆子里吃的都强!”
秋雁看着锅里的丸子,脸上却露不出来半点喜色,眉头越皱越紧。
她伸手捞出一个牛肉丸,放在案板上,拿筷子轻轻一戳。
那丸子虽然看着圆润,可一受力就塌了下去,原本紧致的表面裂开几道缝,像泄了气的皮球。
“红军,你再尝尝这个。”秋雁把丸子递过去,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笃定。
张红军不明所以,一口咬下去,嚼了两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咋……咋有点散?”
丸子入口没有半分弹牙的嚼劲,咬开后里面全是蜂窝状的空洞,
肉汁早就漏进了汤里,只剩下一团软趴趴的肉渣,混着淀粉的黏腻感,糊在嗓子眼难受得很。
“我再盛一碗汤。”秋雁自己盛了一碗,刚喝一口,脸色就沉了下来。
汤又开始浑了。
刚才为了煮丸子,她往锅里加了不少水,又没控制好火候,
原本浓稠挂勺的胡辣汤被冲得稀汤寡水,胡椒的辛辣味被肉腥味盖住大半,喝起来又淡又腻,
“这锅汤废了。”秋雁把碗重重搁在案板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挫败,
“丸子没劲道,汤也没了味,这要是卖出去,人家不仅不会掏钱,还得骂咱坑人。”
王桂兰凑过来尝了一口,也跟着叹气:
“可不是嘛,这丸子咬一口就散,哪有馆子里的扎实。
秋雁,要不咱别加丸子了,就卖普通的胡辣汤,好歹之前的汤那味儿是对的。”
“不行。”秋雁摇了摇头,
“普通的胡辣汤到处都是,咱要是没点特色,根本卖不上价。这丸子必须得加,只是我配比没弄对。”
她盯着案板上那堆剩下的肉馅,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刚才的步骤。
葱姜水打多了?淀粉加少了?还是搅打的力度不够?
“红军,麻烦你再去帮我买二斤前腿肉。”
秋雁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今天弄不好,明天就接着试,直到试对为止。”
张红军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还有案板上那堆失败的丸子,心里突然有点发堵。
他张了张嘴,想说“别折腾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声应了句:“能成,我这就去。”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却再也没了刚才那股诱人的香气。
秋雁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那把沾着肉馅的筷子。
墙头上的影子晃了晃,刘二嫂嗑着瓜子探出半个身子。
“秋雁,又折腾个啥?腿都瘸了还不安生。”
秋雁没抬头,手里又开始调整调料比例,“关你屁事。”
“哎哟,脾气还大。”刘二嫂吐了口瓜子皮,
“那男的是谁?咋天天来你家干活?我看还挺勤快。”
秋雁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调料,“远方亲戚。”
“哦——远方亲戚。”刘二嫂拖长了调子,
“你爹给你张罗亲事没有?别到时候被人占了便宜,还傻乎乎给人家数钱。”
“二嫂,墙头高,风大,小心闪了腰。”
刘二嫂又没占到便宜,嘴里还是不依不饶的,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嫂子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多多了!”
等刘二嫂彻底没了动静后,兰芝凑过来,学着刘二嫂的腔调:
“三姐,那男的是谁?咋天天来咱家干活?”
“你也跟着瞎起哄?”秋雁瞪了她一眼。
“嘿嘿,三姐,你觉得张红军这人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