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忙活了大半个钟头,终于把晚饭端上了桌。
今晚的伙食格外丰盛,中间摆着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皮薄馅大,隐约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肉色。
醋碟里漂着红亮的辣椒油,几瓣剥得白白净净的大蒜码在盘沿,散发着诱人的辛香。
张红军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死活不好意思往里迈。
“叔,婶,我在灶房随便吃口就行,那杂面馍我还剩半个……”他红着脸推辞。
“说什么胡话!”张守义正坐在桌边卷烟,瞪着眼道,
“进了这个门,就是客。哪有让干活的人吃冷馍的道理?赶紧坐下!”
拗不过建国硬拽着胳膊,张红军才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建国旁边。
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比白天在地里时局促多了。
“吃啊,别愣着,跟自家一样。”王桂兰热情地给他夹了一大筷子饺子,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乎要把碗沿溢出来,
“多吃点,这天可是累坏了。”
张红军看着碗里的饺子,拿起筷子的手都有点微微发颤,自从大姐出嫁后,兄弟几个各过各的,家里再也没人包过饺子。
兰芝一边吹着饺子一边感叹道:
“红军哥,今儿个真是多亏了你。那玉米地里的活儿我是真干不动,又热又不透风,叶子跟刀子似的。
一天下来胳膊上全是血道子,痒得钻心。你这一来,我和竹青算是解脱了,不然还得在地里熬上三四天。”
竹青闻言忙不迭地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张红军,
“是啊是啊,红军哥你力气真大,抡锄头跟切豆腐似的,唰唰的。那个……那明年掰玉米的时候,你还能来帮忙吗?”
张红军刚要把第二个饺子送进嘴里,听到这话手一抖,筷子尖上的饺子差点掉桌上。
他慌忙接住,又正对上竹青那双清澈期待的眼睛,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他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啊?那个……行,行啊……只要叔婶不嫌弃我笨手笨脚……”
“噗嗤。”
春秀在一旁抿嘴笑,给张红军解了围,顺手给他倒了杯凉白开,
“红军,你别听竹青瞎咋呼。不过话说回来,你家里都有几口人啊?”
张红军赶紧喝了口水压了压惊,老实回答:“家里……兄妹七个,最上面一个大姐,然后我们兄弟六个,我排老四。”
“兄弟六个?!”
这一声惊叹是王桂兰发出来的,她筷子都停在了半空,嘴巴微张,显然被这个数字吓到了。
她生了一辈子,闺女养了七个,就是没得一个儿子!
人家倒好,一口气生了六个!
她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哎哟,这么多兄弟……这家里得多热闹啊。这要是能匀两个到我家来…”
“娘!”春秀笑得差点喷饭,嗔怪道,“您以为这是养猪呢?还匀两个?人家那是亲兄弟,哪能随便送人。”
王桂兰也觉得自己失言,讪讪地笑了笑,夹了一瓣蒜塞进嘴里:“我也就随口说说。”
她嚼着蒜,又问道:“那……都成家了没?六个兄弟,光娶媳妇就得愁死你爹吧。”
张红军摇摇头,眼神黯淡了几分:“大姐早就嫁人了。大哥二哥前两年刚娶了媳妇,那是掏空了家底才办成的。剩下的……都还没呢。”
建国这时候插话问道:“那叔和婶子身体还好吧?拉扯这么大一家子,不容易。”
提到父母,张红军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些,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闷声道:
“娘去世好多年了,那时候我还小。爹还在,身体倒也硬朗,就是背有点驼了,干不动重活,只能在家喂喂鸡,做做饭。”
兰芝先看看秋雁,又看看张红军,忍不住问道:
“那你呢?看着也不小了,咋也没成家?你二哥都结了,怎么也没轮到给你张罗?”
张红军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属马的,今年刚满二十。”
“二十?”兰芝惊讶道,“我大姐也二十,都有娃了。”
“兄弟多,没屋子住。”张红军实话实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认命,
“宅基地批不下来,队里地少,排队的人多。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喝西北风?就一直耽误着了。我想着,再等两年,哪怕是盖两间土坯房也行。”
桌上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咀嚼声。
屋子就是娶媳妇的硬门槛,没有屋子,小伙子再好也白搭。
王桂兰看着眼前这个实诚肯干的小伙子,心里更是多了几分怜惜,
“那你平时都干啥营生?光种地可养不活这一大家子吧?还能攒下钱盖房?”
“我会点手艺。”张红军挺了挺胸膛,眼里多了几分自信,
“十岁就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徒,刨木头、打榫卯、雕花,都会点。平时就在十里八乡给人打打家具、做个门窗。”
“哟,还是个手艺人呢!”王桂兰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张红军,像是看一件稀罕物,
“怪不得干活这么有章法,连铲玉米秆都铲得整整齐齐,原来是手艺人。
那感情好,以后家里修个桌子板凳啥的,可不用求人了。”
张红军憨厚地笑了笑:“婶子,以后家里有啥活儿您尽管言语,我顺手就干了,不要钱。”
张守义听了半天终于说话了,还给他倒了一小盅白酒,“来,喝一口,解解乏。”
张红军受宠若惊,连忙双手端起酒杯:“谢谢叔。”
角落里的秋雁,听着这一桌子的对话,目光在张红军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那张被酒精熏得微红的脸上。
“行了,别光说话,饺子都凉了。”
秋雁的语气里带了点娇嗔,“兰芝,去给他盛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别让人家吃完了干噎着。”
兰芝一听,立马放下碗筷:“哎,这就去!”
张红军看着秋雁,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秋雁妹子。”
秋雁却把头一扭,假装看窗外的月亮,“谁让你谢了,我是怕你噎着了,明天没人给我们家干活。”
虽然话不好听,但屋里的人都听出了那话里的关心。
张守义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眼睛却在张红军和秋雁之间来回看了两趟,脸色越来越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