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秧子终于收进了仓,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张守义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目光越过院子,愁眉苦脸地盯着那片刚腾出来的地。
“叔,花生弄完了,咱接下来弄啥?”张红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凑过来问道。
“弄啥?你看那地里剩下的那些个‘狼牙棒’!”
张守义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地里那些枯黄挺立的玉米秸秆,
“花生收了,这玉米秆子不铲,地就没法翻,冬小麦就种不上。这可是个硬茬子,比拔花生累人,还伤皮肉。”
张红军顺着他的手势看去,那片玉米地虽然棒子早就掰了,但一人多高的秸秆还在风里哗哗作响。
那叶子边缘全是细密的锯齿,干这活,稍不留神就是一道血口子。
“叔,那我现在就去铲。”张红军二话没说,抄起墙根底下的两把小锄头。
“急啥?”建国从里屋喊了一嗓子,“红军,过来喝口水歇一下,咱俩一块去。”
堂屋的门虚掩着,秋雁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架在两张凳子拼成的“高台”上。
她手里纳着鞋底,听见院子里喊张红军的名字,忍不住探着身子往窗外瞅了一眼。
“哼,又是那个傻大个。”
秋雁撇了撇嘴,把手里的针线活往炕上一扔,双手撑着炕沿,咬着牙把自己撑了起来。
她单脚着地,一跳一跳地往门口挪,嘴里还不忘嘟囔:
“爹也是,使唤人也没这么使唤的,真把人家当长工使唤了?
回头要是累坏了,还得咱们家管饭,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跳到院门口,正好看见张红军扛着两把锄头,跟在建国身后往外走。
那背影宽厚结实,汗水已经把蓝布褂子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梁上。
“喂!那个谁!”秋雁扶着门框,清脆地喊了一嗓子。
张红军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见是秋雁,脸上立马堆起憨笑,有些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
“秋雁妹子,你咋出来了?腿脚不方便,快进去歇着。”
“我乐意出来晒太阳,碍着你眼了?”秋雁扬起下巴,眼神在他胳膊上扫了一圈,见没什么大碍,才轻哼一声,
“我是提醒你啊,干活归干活,别把我家地里的庄稼给踩坏了。那可是冬天的口粮,你要是给我踩坏了,我……你还得赔钱!”
张红军连连点头,像是个犯错的小学生:
“不踩不踩,我肯定小心着。那啥,你快回屋吧,外头日头毒。”
“不用你管!”
秋雁白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锄头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还有啊,别以为干点活就能抵消罪过了。哼,天天还自带干粮,晚上过来吃饭!”
这话一出,旁边的建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抬头假装看天。
张红军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挠着后脑勺,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少跟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秋雁见他这副窘样,心里莫名有些畅快,随即又板起脸,
“行了行了,赶紧滚去干活吧,看着你就心烦。
记得把袖套戴好,那叶子利着呢,别回头弄得跟个血人似的,还得我娘给你缝衣服!”
说完,她也不等张红军回话,单脚用力一蹬地,一跳一跳地回了堂屋。
张红军站在原地,看着她关上的门,傻笑了两声,这才转过身,扛起锄头大步流星地追上了建国。
“红军,秋雁这是……心疼你呢?”建国凑过来,一脸坏笑。
“去去去,别瞎说。”张红军瞪了他一眼,耳根子却还红着,
“妹子那是关心庄稼,怕咱糟蹋东西。”
“是是是,关心庄稼。”
建国忍着笑,心里却明白,自家这个妹妹,怕是头一回对哪个男人这么上心。
日头刚过午,正是地里最闷热的时候。玉米地里不透风,像个大蒸笼。
张红军把袖口扎紧,裤脚塞进袜子里,一头扎进了密不透风的秸秆林里。
建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抡着小锄头。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极考较腰力和眼力。
左手攥住秸秆根部,右手锄头对准根下一刨,往上一撬,整株连根翻出来,带起一坨湿土。
紧接着还得抖掉根上的土,把刨倒的秸秆归拢成堆,免得绊脚
“嘶——”
没多大一会儿,张红军就感觉到胳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玉米叶子像刀子一样,顺着袖口的缝隙钻进去,在皮肤上拉了一道长口子。汗水一浸,钻心地痒痛。
他皱了皱眉,连把袖子拽了拽,继续弯腰刨根。
“红军,要不你歇会儿吧。”建国有些看不下去了,直起腰擦了把汗,
“这玉米叶子太毒了,你看你这一身,都没块好肉了。”
“没事,建国哥。”张红军嘿嘿一笑,转身又钻进了玉米地,
“这秆子根扎得深,趁地还松,一锄头就能撬出来。等日头落了,返了潮气,根抓得死,就费劲了。”
建国挑挑眉,把草帽往脑后一推,重新弯下腰,“红军,咱俩比比,看谁这一垄干得快!”
“行啊。”
两人一前一后,闷闷的刨土声此起彼伏,像是给这沉闷的午后奏乐。
来到地头的张守义,看着两个后生在玉米地里挥汗如雨,一个是为了还债拼命,一个是自家的顶梁柱,
心里那股子燥热似乎也被这热火朝天的干劲给驱散了。
“这俩混小子。”张守义磕了磕烟袋锅,转头对正在收拾农具的王桂兰说,
“去,把那两壶凉茶提过来,别把这两个愣头青给晒晕在地里。”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捆玉米秸秆被扔上车时,张红军和建国累得并排瘫坐在了地上。
张红军抬起胳膊想擦汗,才发现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印子,有的地方还渗着血珠。
建国也好不到哪去,脸上被玉米叶子划了好几道红印子,像个大花脸。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笑了。
张守义背着手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手绢,扔给张红军:
“擦擦吧,别把血蹭车把上,回头不好洗。”
又踢了踢建国的腿:“你也是的,不知道慢着点干,非得累成这样!”
建国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哎呦,爹,不得不说,红军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咱庄里还真没几个能比的过!”
张守义看着两人直摇头,“行了,收拾收拾,回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