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礼的拖拉机,此刻正发出一种类似老牛濒死前的喘息声,排气管突突突地喷着黑烟。
车轮子深陷在泥坑里,大半截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个光秃秃的轴在那儿空转,甩得泥浆四溅。
“使劲啊!都没吃饭吗?给老子推!”
张守礼坐在驾驶座上,把着方向盘,脖子伸得老长。
他一边吼,一边死命地轰油门,那拖拉机除了震动得像个筛糠的筛子,愣是一寸都没挪窝。
车屁股后头,张大牛双手死死抵着后挡泥板,整个人弓成了一张虾米。
“守……守礼叔,”他脸憋得通红,
“这……这泥太软了,吃不上劲儿啊!感觉像是在推一坨稀屎!”
“少废话!用力!”张老五在旁边也没好到哪去。
他腰本来就不好,这会儿更是龇牙咧嘴。
一只手撑着车架,另一只手还得护着自己的老腰,姿势极其别扭,像是在给拖拉机挠痒痒。
“哎哟我的娘咧,”张老五喘着粗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铁疙瘩是吃金子长大的吧?咋这么沉!守礼,你是不是往里头装了石头?”
“老五,你那手往哪儿放呢?那是油箱盖,不是扶手!”张守礼急得满头大汗,回头吼了一嗓子,
“张建军!张建军你干啥呢?你也上去推啊!”
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张建军,正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土坷垃。
听见喊他,慢吞吞地挪了两步,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拖拉机的后斗。
“守礼叔,我这小身板,推不动啊。”张建军两手一摊,
“再说了,我这刚洗的手,这泥太脏了吧。”
“去你大爷的!”张守礼气乐了,
“你不推谁推?赶紧的!今儿推不出去,以后别指望我带你赚钱!”
张建军撇撇嘴,磨磨蹭蹭地走到张大牛旁边,学着张大牛的样子,把两只手搭在了车斗边上。
“行,听我口令!”张守礼深吸一口气,把档位挂到最低,
“一、二、三——走!”
轰!
拖拉机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直接把后面的张老五笼罩了进去。
“咳咳咳!我的娘咧!吃灰了!”
张老五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脚下一滑,“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老五叔!”张大牛吓了一跳,手上一松劲儿,那沉重的拖拉机也跟着往后一沉。
“哎哟!”张大牛只觉得一股巨力压下来,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了泥坑里,脸差点埋进牛粪里。
张建军反应最快,见势不妙,嗖地一下把手缩了回来,往后跳了一大步,嘴里还喊着:“倒了倒了!要倒!”
只有张守礼还在驾驶座上死命地轰油门,车轮子疯狂空转,甩起来的泥浆劈头盖脸地往张建军身上糊。
“停!停!快停下!”
张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看着为了相亲买的新鞋变成了泥鞋,心疼得直跺脚,
“守礼叔!你这是推拖拉机还是推粪车呢?”
张守礼这才手忙脚乱地熄了火。
张老五坐在泥水里,半天没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这哪是推车,这是要命啊!我的老腰……哎哟……”
张大牛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泥点子,活脱脱一个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黑鬼。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张守礼:“叔,这车……是不是缺个帮手?”
张守礼看着这一地狼藉,也有点尴尬。他挠了挠头,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踩在泥水里,吧唧吧唧响。
“那个……刚才那是意外。”张守礼干咳一声,
“主要是这地太滑。建军,你去路边找几块砖头来,垫在轮子底下。”
“我不去。”张建军抱着胳膊,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的鞋,
“我这鞋可是刚买的,回力牌,十多块钱呢。”
“你这小兔崽子!”张守礼眼珠子一瞪,“等以后赚了钱给你补上!”
正闹腾着,远处走来两个人影。
建国正吃着饭,离得老远就听见这边的闹腾声,跟张守义说了一声,就带着张红军过来帮忙了。
只见那台绿色的拖拉机歪在泥坑里,
张老五坐在地上像个落汤鸡,张大牛跪在地上像个泥菩萨。
张建军站在一旁像个花脸猫,而张守礼正叉着腰,一脸无奈。
这画面,真比唱大戏还热闹。
“守礼叔,五叔,”建国走过去,憨厚地笑了笑,“咋了这是?车坏了?”
张守礼看见建国,他想让建国帮忙,可又张不开那个嘴。
他张守礼好歹也是个体面人,竟然沦落到跟建国开口,那多丢人!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张建军和张大牛,
这俩货也是,平时吹牛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干活的时候,一个个都成了废物。
管他呢!
车推不出来,那才叫真丢人!
丢人现眼总比丢车强吧?
“哎呀,建国!你来得正好!”张守礼一咬牙,连忙堆起满脸的笑
“快,快帮把手!这破车陷住了,推不动。”
张建军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对对对,他力气大,让他推!他一个人顶我们仨!”
建国看了看那深陷的轮子,又看了看旁边沟里的一堆石头,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不用找砖头。”他走到沟边,弯腰搬起一块磨盘大的青石,轻松地走到车轮前,“垫这个。”
张大牛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我的娘咧,这石头得有百十斤吧?”
建国把石头稳稳地塞进轮子底下,又搬了一块垫在后面,
“守礼叔,您上车试试,来,红军,一起搭把手。”
张守礼半信半疑地爬上驾驶座,挂挡,给油。
轰——
拖拉机发出一声闷响,车轮压在那块青石上,竟然真的没有打滑,而是借力猛地往前一窜。
“动了!动了!”张老五也顾不上腰疼了,一骨碌从泥水里爬起来,兴奋地大喊。
“推!”建国大喝一声,双手抵住车尾,张红军跟着一起发力。
沉重的拖拉机硬生生地从泥坑里被拔了出来,稳稳地停在了硬实的路面上。
张守礼跳下车,看着毫发无伤的拖拉机,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建国,竖起了大拇指。
“好小子!真是一把好手!”张守礼感慨道,“刚才他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如你俩这一把子力气。”
张建军在一旁撇撇嘴,小声嘟囔:“那是牛劲……”
张大牛则是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两人,心想这哪是人啊,这要成精了吧?
建国挠挠头:“叔,没啥事我们就回地里了,还一堆活呢。”
“去吧去吧!”张守礼心情大好,挥挥手,“改天叔请你喝酒!”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张守礼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张老五。
“老五,跟建国一起来的后生是谁啊?面生。”
张老五也才反应过来:“啊……是啊,你不说我真没注意,不会是给秋雁找的女婿吧?”
“呵呵,那就有意思了”,张守礼爬上驾驶座,“这两天去打听打听,哪里人,干甚的。”
“多大的事,我找村里几个老娘们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张老五说完,三人麻利的爬进了车斗里,拖拉机轰鸣着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