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红军就又到了。
这回他手里提着两网兜东西——一兜是红通通的猪排骨,足有四五斤重,另一兜是精细的红糖。
张守义正在院子里磨镰刀,看见那两兜东西,
“你这后生,咋又来了?”
张守义把镰刀往磨盘上一扔,语气硬邦邦的,“昨儿干了一天还不够?这花生地里的活儿多着呢,你也不怕累死?”
“叔,我是来看秋雁的。”张红军把东西往磨盘上一放,嘿嘿一笑,
“这点东西是给他补身子的。至于地里的活儿,我不累,我有的是力气。”
“瞎花钱!”张守义瞪眼,“家里啥都不缺,赶紧拎回去!”
“叔,我要是拎回去,那就是我不懂事了。”张红军把东西放下,转身就往院外走,
“我先去地里等着,今儿咱们接着拔花生,昨天那片还没弄完呢。”
说完,也不等张守义答应,推着车子就走了。
张守义看着那两兜东西,想追出去骂两句,王桂兰却从屋里出来了。
“你是越老越犟,人家一片心意,你吼啥?”
说完拎起那兜排骨,眼里有了笑意,“这后生,倒是个知冷知热的。正好,今儿干了活给他炖点肉吃。”
到了花生地,昨儿拔过的那片地已经空了,剩下的大半片地,花生秧子还绿油油地铺着。
雨后的土黏,踩上去脚底板发沉。
张红军干脆把袖子一挽,裤腿往上一撸,光着脚丫子就下了地。
日上三竿的时候,地头上来了几个人。
是邻地里的刘二婶和赵大娘,两人挎着篮子,看见张红军光着膀子挥汗如雨,正跟那一墩墩花生较劲,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哟,这人倒是没见过呢?眼生。”刘二婶嗓门大,隔着老远就喊,
“咋跑老张家地里干活来了?”
张红军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憨笑道:“我来帮帮忙。”
“帮忙?”赵大娘挤眉弄眼,目光在张红军和张守义家那块地之间来回扫视,
“帮啥忙啊?听说秋雁腿伤了,你这是……想当女婿呢?”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干活的村民都笑了起来。
在农村,男女大防虽然没那么严了,但还没结婚的小伙子天天往姑娘家跑,还这么卖力地干活,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张红军脸涨得通红,手里握着花生秧子,一时不知道咋接话。
他嘴笨,这种玩笑话他只会听不会说,越急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守义在地头听见了动静,本来想装没听见,但看张红军被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心里莫名有点不痛快。
“笑啥笑?有啥好笑的?”张守义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瞪了刘二婶一眼,
“刘婆子,你家那豆子摘完了?有空在这儿嚼舌根子?”
刘二婶被怼了一句,也不恼,笑嘻嘻地说:
“守义哥,我这不是替你把把关嘛。这后生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配不配得上你家秋雁。”
“配个屁!”张守义眼珠子一瞪,“啥配不配的,瞎咧咧啥!那是我远房表侄!表侄懂不?
表侄来看表叔,帮家里干点农活,那是天经地义!你们这帮老娘们,脑子里整天想啥呢?”
这一嗓子吼出来,地头上瞬间安静了。
刘二婶撇撇嘴:“哟,远房亲戚啊?以前咋没听你说过?”
“我亲戚还得跟你打报告?”张守义胡子一吹,
“赶紧走你的,别耽误我们家干活!”
刘二婶讨了个没趣,拉着赵大娘走了,嘴里还嘟囔着:
“远房亲戚……我看是远房女婿还差不多……”
等人走远了,张守义转过身,看见张红军还愣在那儿,手里攥着花生秧子。
“看啥看?”张守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还不赶紧拔?这片弄完了,还得去那边翻地!别以为说是亲戚就能偷懒!”
“哎!哎!”张红军连忙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手里的劲头更足了。
他知道,张守义这是在护着他呢。
为了帮他挡村里的闲话,连这种瞎话都编出来了。
这一上午,张红军干得格外卖力。
不仅把这片花生拔完了,还顺手把沟里的水给通了。
等到王桂兰和春秀来送饭的时候,看着这焕然一新的花生地,都惊得合不拢嘴。
“我的娘咧,”春秀看着那一堆堆整齐的花生秧,
“红军,你是铁打的啊?这一上午顶我俩干三天了。”
“哎,看不见吗?我也干了一上午的活!”建国往春秀旁边晃了两圈。
张红军反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我就瞎干。”
王桂兰打开饭盒,里面是白面馒头和一大碗猪肉炖粉条。
“红军,来,趁热吃。”王桂兰夹了一大块排骨放在馒头里,递给张红军,
“这是特意放的肉,你这干活费力气,咱家也不小气。”
张红军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又装了两个昨晚剩下的杂面馍,还有一小截咸菜。
“婶子,我不饿,我带了馍。”张红军摆摆手,
“这肉太金贵,给你们吃。我干庄稼活出身,这杂面馍最顶饿,吃着香。”
“你这孩子,咋这么倔呢?”王桂兰有点急了,“这是给你吃的,又不是给外人。”
“婶子,我要是吃了这肉,那我这心里更过意不去。”张红军坚持道,
“我本来就是来赎罪的,哪能还吃你们家的?我要是吃了,那我不成白吃白喝了?”
他说着,拿起杂面馍就啃了一口,就着咸菜,嚼得津津有味。
张守义蹲在树荫下抽烟,看见那杂面馍黑乎乎的,一看就拉嗓子。
可张红军却吃得一脸满足,连口水都没多喝。
“行了,桂兰。”张守义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开口了,
“人家爱吃啥吃啥,你别硬塞。他不缺这一口肉,缺的是个心安。”
王桂兰愣了一下,看了看张守义,又看了看张红军,叹了口气,把肉夹回碗里。
“那你今天多少喝口汤,润润嗓子。”建国把自己的碗递过去。
“哎,谢谢建国哥。”张红军这回没推辞,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张守义看着张红军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股子无名火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后生,是个实诚人,恐怕也是个硬骨头。
“吃完了就把那边垄沟培一培。”张守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估摸要变天了,得赶在雨前把这片地弄完。”
“哎!叔您放心!”张红军响亮地应了一声,几口把杂面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扛起锄头就冲进了地里。
而远处的地头上,张守礼的拖拉机陷在泥地里,张老五等人正在费力的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