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红军就骑着自行车,出现在了张家院门口。
他裤脚卷到了膝盖,脚上蹬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两把锄头,显得局促又认真。
院子里,张守义正蹲在磨盘上抽旱烟,听见动静,没好气地撇了他两眼,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叔,我来了。”张红军把自行车车往门边一靠,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小心翼翼。
张守义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白气,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转头冲着屋里喊:
“建国!出来看看谁来了!磨磨蹭蹭的像什么话!”
建国正蹲在屋檐下修农具,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两眼:“你是哪个?叫个甚名?看着有点面生。”
“大哥,我叫张红军,就在镇上住着。”张红军赔着笑脸,腰弯得更低了,
“昨儿个撞了秋雁妹子,心里过意不去,今天来帮家里干点活,算是赔罪。”
建国这才恍然大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哦,是你啊。行,既然来了,就别闲着,跟我们下地去吧。这雨一下,正愁人手不够。”
张守义扛着锄头往外走,没好气的说,“行了,别杵在那儿当电线杆子了。丑话说前头,干活要是磨洋工,别怪我不客气。”
“哎,晓得,叔您放心。”张红军应得干脆,就跟在张守义身后。
几人一前一后往地里走。张守义走在最前头,背着手,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时不时回头瞪张红军一眼,跟防贼一样。
建国走在中间,偶尔回头看看张红军,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雨后的花生地泥泞不堪,垄沟里积着水,花生秧子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有些叶子已经泛黄。
王桂兰、春秀和兰芝也陆续到了。
王桂兰手脚麻利,一把抓住花生秧根部,用力一拔,带起一串饱满的花生果,
再顺势在膝盖上一磕,震掉泥块,扔到身后的筐里。
春秀和兰芝也不含糊,一个拔秧,一个摘果,动作熟练得很。
张守义没给张红军好脸色,拿烟袋锅子指了指那片还没动的地,
“就那片,赶紧弄完。别磨磨蹭蹭的,这花生要是烂在地里,我把你填进去!”
“哎,好嘞。”张红军应着,把铁锨往地上一杵,大步跨进垄沟。
雨后的土松泛,正是拔花生的好时候,但也最费力气。
张红军弯腰弓背,双脚岔开站稳,双手抓住花生秧的根部,手腕一抖劲,大喝一声“起”,连带着湿泥和饱满的花生果,一墩墩花生就被利利索索地拔了出来。
他动作极快,左手拔,右手顺势在膝盖上一磕,震掉根上的泥块,再往后一扔,花生秧子整整齐齐的铺在身后。
拔花生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费腰。
没多大一会儿,张红军额头上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张守义也没闲着,虽然嘴上骂骂咧咧,手里也没停。
他拿着锄头,跟在后面把垄沟里的杂草铲干净,顺便把翻出来的土块敲碎。
“你会不会拔?啊?”张守义突然敲了敲烟袋锅,
“手劲大点!这一墩没拔干净,断了两颗果子在里头!你那手是借来的?使点劲!”
张红军赶紧在那一墩土里摸了摸,果然抠出两颗断掉的花生米,赔着笑脸说:“叔,对不住,刚才手滑了,我这就扣出来。”
“扣个屁!这一垄拔完了还得返工找!羞你先人咧,两颗果子都看不见!”
张守义骂骂咧咧地直起腰,用锄头把敲了敲地面,
“现在的后生,看着五大三粗,干活全是虚劲儿,你那铁锨是摆设吗?把旁边的草也给我铲了!”
张红军也不恼,闷头干活,一声不吭的。
王桂兰直起腰,擦了把汗,看了一眼张红军,“你少说两句吧,人家后生一大早就来帮忙,你不帮衬着点,还净挑刺。”
“我挑刺?我这是教他干活!”张守义哼了一声,手里的锄头却没停,
“拔个花生都拔不利索,还能弄啥?这花生是咱家的命根子,能马虎吗?”
春秀和兰芝在一旁偷笑,春秀小声说:“爹,您就别骂了,我瞅着他干得挺好的,比建国还利索呢。”
建国正蹲在田埂上喝水,听见这话,瞪了春秀一眼:“咋,胳膊肘还往外拐是不?”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地里的热气蒸得人头晕眼花。
竹青从家里把饭菜拎回来,在地头就喊,“爹,娘,吃饭咧!”
篮子里装着白面馒头和一大碗烩菜,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王桂兰走到地头招呼着大家吃饭,“红军,过来吃饭,这大热天的,不吃饭哪有力气?”
张红军挠了挠头,“婶子,不用,我自己带了馍。”
说完独自走到田埂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层层叠叠包得严实,里面是两个杂面馍,还有一小截咸菜。
他拿起一个馍就啃,就着咸菜,一口一口的吃着。
张守义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见张红军自带干粮,也不占张家一口吃的,
心里那股子无名火稍微压下去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行了,别在那儿装样子了,过来喝口水。别以为干这点活就能把秋雁的腿抵了。吃了自家的馍,干活更得卖力点!”
张红军咽下嘴里的馍,端起自带的搪瓷缸子灌了口凉白开,
“叔,我知道。是我撞了人,挨两句骂应该的。您别气坏了身子。”
建国端着碗汤,凑过来低声说:
“红军,你也别往心里去。爹那是心疼秋雁,这阵子火气大,你多担待。这杂面馍太干,喝口菜汤顺顺?”
张红军摆摆手,把剩下的半个馍塞进嘴里,
“不用不用,我吃得惯这个。这馍顶饿,干活有劲。叔也是急的,我能理解。”
吃完馍,张红军把布包仔细收好,拍了拍身上的土,二话不说又下了地。
这次他干得更猛了,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都发泄在土地上。
张守义看着他的背影,吧嗒了两口烟,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但嘴里还是嘟囔着:“这傻小子,倒是个实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