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秋雁还是像往常一样在供销社门口,手脚麻利地支起摊子,准备再卖最后几天的凉皮。
刚把案板摆好,细碎的雨点子就飘了下来。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直往脖领子里钻。
“啧啧,这天气,谁还吃凉皮?秋雁,你这脑子是叫驴踢了吧?”
秋雁不用抬头都知道,又是王大头阴阳怪气的嘲讽。
天越冷,王大头卤肉锅里的热气越香,生意越红火。
这会儿他正穿着件油光锃亮的中山装,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眼神往秋雁那空荡荡的摊子上瞟。
秋雁把摊子上的塑料布扯了扯,挡住飘进来的雨丝,
“王掌柜,有这闲工夫操心我,不如把你那卤肉锅刷干净点,上回我瞧见那锅底黑得都能挖煤了。”
王大头脸一红,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你……你个丫头片子,嘴这么硬,看你能卖几天!”
秋雁嗤笑一声:“我卖几天不用你管,倒是你,别哪天把卤肉卖馊了,砸了招牌,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
供销社门口也冷清清的,只有王大头的铺子里偶尔有人进去割二两猪头肉。
秋雁心里也开始着急了,又拿着抹布把案板擦了好几遍。
“来碗凉皮。”
秋雁抬头,看见供销社的会计赵卫民站在雨里,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他穿着干净的蓝布工装,胸前别着钢笔,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跟这满地的泥水格格不入。
“赵会计,今儿没上班?”秋雁手脚麻利地拿起一张凉皮,放在案板上。
“出来盘库。”赵卫民把伞往秋雁头顶偏了编,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听说你还在卖凉皮,我来尝尝。”
秋雁把凉皮切成条,舀了一勺辣椒油,撒上黄瓜丝、面筋,又淋了点醋和蒜水,递给赵卫民:“小心辣。”
赵卫民接过碗,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眼神却落在秋雁被雨淋湿的额发上: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也没个遮拦,要不……先收了吧?别淋病了。”
“没事,这雨下不长。”秋雁把钱接过来,揣进兜里,
“再说了,下雨天吃口凉皮,开开胃。”
赵卫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秋雁,其实……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啥事?”秋雁一边擦着案板一边问。
“我有个亲戚,在公社那边有个小铺子,空着呢。”赵卫民推了推眼镜,
“你要是想租,我可以帮你说说,租金便宜,也不用风吹日晒的。”
秋雁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赵卫民。
赵卫民的眼神很真诚,带着几分期待,他确实想帮她一把。
秋雁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谢了,赵会计。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铺子我就不租了。”
“为啥?”赵卫民有些意外,“摆摊多辛苦啊,有个铺子多好。”
“我知道铺子好。”秋雁把擦好的案板摆正,
“可我不想欠人情。再说了,我这小本买卖,租铺子成本太高,万一卖不动,还得赔钱。
摆摊自在,卖不完就带回家自己吃,不浪费。”
赵卫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秋雁打断了。
“赵会计,你是好人,我知道。”秋雁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可我有我的活法。靠自己双手挣钱,花得踏实。”
赵卫民看着秋雁那张被雨水打湿却依然倔强的脸,心里莫名跳快了两拍。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皮放进嘴里,酸辣的味道,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好!这味儿正!”
一辆自行车“哗啦”一声骑过来,溅起一片泥水。
骑车的是个二流子,眼珠子乱转,看见秋雁,吹了声口哨:
“哟,这不是秋雁妹子吗?这大雨天的卖凉皮呢?哥给你捧个场,不过我没钱,能不能……肉偿啊?”
说着,那手就不老实地往秋雁胳膊上伸。
秋雁把手里切凉皮的刀猛地往案板上一剁,“咚”的一声,吓的那二流子一哆嗦。
“滚远点!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信不信我把你狗爪子剁了!”
那二流子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推着车走了。
赵卫民气得脸都白了,站起来就要去理论,却被秋雁一把拉住。
“赵会计,不值当。”秋雁从摊子底下抽出一块塑料布,往头上一顶,
“做买卖嘛,啥人都能遇见。您快吃凉皮。”
没一会雨势逐渐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
秋雁一方面担心会把剩下的凉皮淋湿了,更担心地里的玉米花生。
她手脚麻利地把案板放到架子车上,用绳子把保温箱用死死固定好,又往上头盖了一层油布。
“收摊收摊!”她冲着旁边看热闹的人喊了一嗓子,拉起架子车就往外冲。
雨幕迷眼,路上的泥水很快就积了起来。
她心里只想着赶紧回家,赶紧去地里帮忙。
刚拐过供销社那个丁字路口,一辆自行车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
“让开!让开!”骑车的是个年轻后生,披着个破雨衣,骑得飞快,显然是没料到这种鬼天气还有人推着架子车抢道。
秋雁猛地刹住脚,可车轱辘还在泥水里打滑。
“小心!”
避让已经来不及了。
那自行车的车把狠狠撞在了架子车的侧杠上。
“哐当”一声响,架子车猛地一歪,眼看就要侧翻。
那一瞬间,秋雁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子本能地往架子车那边一扑,双手去护住车斗上的保温箱。
“咔嚓。”
架子车重重的砸在地上,半边车身压了下来,正好砸在秋雁的小腿上。
“哎哟!我的妈呀!”骑车的后生也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一看这阵仗,吓得脸都绿了,
“大姐……不,大妹子,我不是故意的,雨太大没看见……”
秋雁额头上青筋暴起,她想动,可腿被压得死死的,钻心的疼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你瞎了眼啊!骑这么快,赶着投胎啊!”
“我……我给你扶起来!”后生慌了神,伸手去抬架子车。
“别动!”秋雁大喊一声,腿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你先……先把箱子扶正!别把汤洒了!”
后生愣是被她这股子劲儿震住了,手忙脚乱地先把保温箱扶正放好,紧接着又扶好架子车。
车身一轻,秋雁只觉得腿上一松,整个人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后生蹲下身查看秋雁的伤势:“怎么样?能动吗?是不是骨折了?”
秋雁顾不上腿疼,第一反应是去摸那个保温箱,确认没洒也没坏,这才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没事,没断。”秋雁扶着后生的胳膊,试着站了一下,腿上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就是……就是扭了一下,使不上劲。”
后生也急了,看着满腿泥水的秋雁,心里莫名地发慌,“走,我送你去卫生所!”
秋雁一把推开他的手,扶着墙站稳,“你,把车给我推到巷口!这事没完,要是我的凉皮洒了,你得赔我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