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蓉去西安的头两天,家里静得让人心慌。
王桂兰坐在灶火圪崂里烧火,风箱拉的“呼嗒、呼嗒”响。
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无意识地在灶膛灰里划拉着。
饭熟了,她盛好饭端到桌上,又多摆了爽筷子。
一连三天,王桂兰都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
张守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他瞥了一眼屋里,把烟灰在鞋底上磕得更响了些。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塬上的霜气重了,打在枯草上沙沙响。
张守义把架子车轱辘上的泥巴铲了铲,吼了一嗓子:
“起了!日头出来了!地里活儿不等人,霜降不刨花生,烂在地里是个球!”
这一嗓子把家里的气儿喊顺了。
塬上的秋收,那是跟老天爷抢食。
地里的玉米秆子干枯得扎手,叶子边缘像锯齿,划过胳膊就是一道红印子。
王桂兰也不发呆了,腰里束根布带,手底下飞快。
掰玉米是个力气活,得一手攥住棒子,一手使劲往下掰,还得防着叶子迷了眼。
“咔嚓、咔嚓”,玉米棒子连续被扔进车斗里的声音。
九个月大的张承业,像只圆滚滚的小肉墩。
每天下地的时候,春秀就把他搁在树荫底下的旧褥子上。
那褥子边角磨破了,露出里头发黄的棉絮,被晒得暖烘烘的,带着股太阳味儿。
小家伙穿着梅丽新做小褂子,正撅着屁股在地上爬。
爬两步,就被土坷垃绊一下,他也不哭,反倒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一把土,塞进嘴里啃。
“呸呸!”王桂兰看见了,连忙跑过来,轻轻拍掉他手里的土,往他嘴里塞了块干净的手绢角,
“这土有啥啃头的?啃这个!”
承业抓着那块手绢,塞进嘴里咬得津津有味,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把前襟都浸湿了。
他眼睛黑亮黑亮的,咧开没牙的嘴笑,发出“咯咯”的声音,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想让人抱着。
王桂兰把他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家伙的重量都压的她胳膊发酸,
“你看这大胖小子,”
她捏了捏承业圆滚滚的脸蛋,
“可比你们七个小时候沉多了。那会儿你们几个,瘦得跟个猴娃似的,抱在怀里都怕失手摔了。”
梅丽在一旁刨花生,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的。你瞅他天天吃的啥,城里买的奶粉,还有那些饼干、麦乳精,一包好几块钱呢。
这么金贵的养着,能不沉吗?”
王桂兰想起自己当年养春秀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春绣满月了才六斤多,抱在怀里轻飘飘的,连哭声都细弱。
那时候哪有什么奶粉,孩子饿了,就用米汤兑点红糖喂着。
“现在的孩子就是金贵。”王桂兰叹了口气,把承业往上托了托,
“你们那时候,哪有这号条件。”
春秀在地里掰了两根玉米,时不时的就朝树荫底下喊了一声:“承业”
承业正抓着狗尾巴草啃,听见声音,抬起头,嘴里“啊啊”了两声。
过了一会王桂兰也喊两声“业娃子”。
这回承业没应,正低头专心啃草。
王桂兰又喊了一声,承业才抬起头,“啊啊”地回了两声。
这一上午,一家人轮流喊着,每次听到回应后又接着干活。
日头渐渐高了,树荫挪了位置,承业的小脸蛋被晒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春秀就用葫芦瓢,倒了点凉白开,用手指蘸着,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小家伙吧唧吧唧嘴,似乎觉得不够,张开小嘴去够葫芦瓢。
“小馋猫,这是水,不是奶。”春秀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把他放回褥子上,又给他换了块干净的尿布。
承业躺在褥子上,抓着身边的一根狗尾巴草,放进嘴里啃,啃得满嘴都是草汁。
春秀看了他一眼,转身又去地里忙活。
塬上的孩子,都是这么糙着养大的,像地里的庄稼,风吹日晒的,反倒长得更结实了。
镇上的供销社门口,秋雁那凉皮摊子,原先中午还能卖个热火朝天,现在过了十二点,街上人就稀稀拉拉。
天冷了,没人愿意站在风口里吸溜那一口凉气。
秋雁每天卖到十一点多,见没人了,就把剩下的凉皮盖好,车子一推就往家赶。
回到家先喝口凉水,把袖套往胳膊上一勒,扛起镢头就下地。
这天收工早,秋雁洗了把脸,坐在灯底下算账。
“大哥早上给食堂送的鸡蛋,这是这一周的钱。”
她把钱摊在炕席上,手指头蘸着唾沫星子,一张张数,
“食堂也没压价,说是鸡蛋个顶个的好,下个月还照这个数收。”
张守义把承业抱在腿上,指着自己的鼻子:“业娃子,叫爷。爷——爷——”
承业仰着脸看着他,嘴里“啊啊”了两声。
“不对,是爷。爷——爷——”
承业咧开嘴笑了,伸手去抓他下巴上的胡子茬。
张守义偏了偏头,承业的手就落了空,转而去够炕桌上的烟袋锅子。
那烟袋锅子铜头锃亮,承业一把抓住,就往嘴里塞。
张守义赶紧把烟袋锅子抽走,从炕席底下摸出个拨浪鼓,塞进他手里。
“加上凉皮摊子这几天赚的……”秋雁把两摞钱合在一起,又数了一遍,
“除去买面的钱,还有这一百二。”
算完了把钱塞进王桂兰手里:
“娘,这钱你收着,鸡棚猪圈天冷了都要加固一下,但这钱先不动,先给冬蓉留着。”
王桂兰捏着那带着体温的手绢包,
“等秋收忙完,地里的活儿闲了,这凉皮摊子怕是彻底摆不成了。你听听这外头的风,越来越大了。”
“我想着这事呢,”秋雁翻出来之前买的那本《大众菜谱》,
“天冷了,人得吃热乎的。镇上卖羊肉泡馍的有两家,都忙不过来。
一碗泡馍得几毛钱,我寻思着,是不是弄点胡辣汤卖卖?这个本钱不大。”
“胡辣汤行。”张守义闷声说了一句,
“咱塬上人,就好这一口。天越冷,越得喝那又麻又辣的汤,发一身汗才舒坦。”
秋雁也点点头:“哎,我也这么想。咱家地里土豆和萝卜多,不用花钱买。
就是那花椒面和牛肉得下本钱,这两天我问问胡椒面哪家便宜。”
一直坐在角落里吃果子的兰芝突然插嘴:
“三姐,等赚钱了我想买那个……那个录音机!别人家都有,就咱家没有!”
“行!”
秋雁瞥了她一眼,“你把掌柜的当好就买,还买电视机。”
“真的,三姐万岁!”兰芝从炕上蹦蹦跳的下来往里屋跑,紧接着就听见她和竹青两人“啊啊啊”叫的声音。
张守义也抱着张承业往院里走,“只要味儿正,不怕没人喝。”
“等忙完了咱们去镇上瞅瞅,丸子就自己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