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趁着下午没课的时候,她换上了那件最体面的蓝布褂子,去了学校的勤工助学中心。
“洗碗工满了。”
“图书馆整理员只要高年级的。”
“打扫卫生的已经定人了。”
一圈问下来,冬蓉碰了一鼻子灰。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楼,在校门口的电线杆上,看到了一张手写的广告:
“急招抄写员,字迹工整者优先,日结工资,五元起。”
五元!
冬蓉的心里开始盘算,那是她十天的生活费!
按照地址,找到了学校后街的一间民房。
屋里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看起来很斯文。
“我会写字,我字写得很好。”冬蓉急切的推销自己。
男人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小姑娘,看着挺老实的。行,这活不难,就是抄写一些资料。不过……”
他话锋一转:“为了防止资料外泄,你需要交二十块钱押金。等你抄完验收合格,押金退给你,工资照发。”
二十块?
冬蓉愣住了。她全身上下加起来也不到五块钱了。
“我……我没那么多钱。”冬蓉嗫嚅道,“能不能少交点?或者从我工资里扣?”
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押金免谈。现在的学生,一个个都想空手套白狼。没钱走开,别耽误我生意。”
“可是广告上没说……”
“滚滚滚!”男人不耐烦地挥着手。
冬蓉被推搡出了门外,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初秋的风有些凉,吹在她单薄的衣衫上。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自行车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想家了,想王桂兰做的热汤面,想那个贫穷温暖的张家庄。
“姑娘,咋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冬蓉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的大妈,正关切的看着她。
大妈手里提着一个布袋,看样子是刚买完菜。
“我……”冬蓉吸了吸鼻子,不想在陌生人面前丢脸,“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大妈笑了笑,从布袋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烧饼,
“刚买的,多买了一个,不嫌弃就吃口吧。”
冬蓉看着那个烧饼,芝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烧饼,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阿姨。”
“多大点事。”大妈摆摆手走了。
冬蓉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咬着烧饼。烧饼有些干,噎得她直翻白眼,但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吃过烧饼,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学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推开402宿舍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林晓晓正拿着冬蓉那个掉了漆的铝壳暖水瓶,站在门口的水房打水。
“哎呀,这什么味儿啊?”林晓晓一边倒水,一边皱着眉头抱怨,
“一股子土腥味,这瓶塞是不是发霉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嫌弃的用手指捏着瓶塞,随手扔在了窗台上。
那个暖水瓶,是冬蓉从家里带来的,用了五六年了,漆都掉光了,但保温效果很好。
此刻,它被林晓晓像垃圾一样嫌弃着。
冬蓉脑子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突然断了。
被骗子羞辱的委屈,看着红烧肉被倒掉的刺痛,啃干馒头的酸楚,还有那十八块钱带来的绝望…
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胸口,化作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嫌脏你可以不用!”
冬蓉冲过去,一把夺过暖水瓶,声音尖锐的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晓晓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时像闷葫芦一样的乡下丫头敢冲她吼。
“你……你吼什么吼?本来就是臭嘛!”林晓晓有些下不来台,脸涨得通红。
“臭也是我家带来的,没招你惹你!”冬蓉的手在发抖,她死死地抱着暖水瓶,
“不用就还给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宿舍,留下一脸错愕的林晓晓。
秋风一吹,冬蓉打了个寒颤,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她抹了一把脸,朝着食堂后厨的方向走去。
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是整个学校最脏最累的地方,也是她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
后厨里,蒸汽弥漫,油腻腻的地面让人无处下脚。
胖师傅正指挥着几个临时工刷盘子,满脸油光,嗓门大得像打雷。
“快点!都麻利点!前面催菜催得要死!”
冬蓉深吸一口气,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到了胖师傅面前。
“师傅。”
胖师傅回过头,看见是那个只买馒头的“干巴丫头”,
愣了一下:“咋了?馒头没吃饱?”
冬蓉摇摇头,她抬起头,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此刻异常坚定,
“师傅,我想在您这儿干活。”
“干活?”胖师傅乐了,“你这小身板,能干嘛?端盘子都嫌你没劲儿。”
“我能洗碗,能刷锅,能择菜。”冬蓉急切地说道,生怕又被拒绝了,
“我不怕脏,不怕累,也不要工钱,只要您管我一顿晚饭就行。”
胖师傅收起了笑容,眯着眼睛打量着她。
后厨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临时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个瘦弱的女生。
“不要工钱?”胖师傅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圈,“图啥?”
“图个吃饱饭。”冬蓉挺直了脊背,
“师傅,您看我手脚麻利不?我在家什么活都干过。您就让我试试吧,要是干不好,您随时让我滚。”
胖师傅沉默了。
他看着冬蓉那双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双倔强又带着一丝哀求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那个在乡下读书的闺女,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倔。
半晌,胖师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大脚踩灭。
“行吧。”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座像小山一样的脏盘子。
“今儿晚上的盘子归你了。刷干净点,要是让我摸到一点油星,立马给我滚蛋。”
“哎!谢谢师傅!我一定刷干净!”
她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
水池里的水是冰凉的,混着洗洁精和残羹剩饭,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她拿起一个沾满油污的盘子,用力地擦洗起来。
透过满是泡沫的水面,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头发有些乱,脸色还有些苍白。
窗外,是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林晓晓她们或许正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晚自习,谈论着诗歌和远方。
而这里,只有油腻、污水和冰冷的盘子。
当胖师傅端着一碗飘着油花的肉丝面放在她面前时,冬蓉的手已经泡的通红,连筷子都快拿不住了。
“吃吧,丫头。”胖师傅嘟囔了一句,“这年头,肯下力气的大学生不多了。”
冬蓉低下头,大口吃面,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睛。
面条很香,肉丝很嫩。
吃完面,冬蓉拒绝了胖师傅让她休息的好意,又主动帮着把后厨的地拖了一遍。
走出食堂后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校园里路灯昏黄,远处教学楼里透出点点灯光。
冬蓉把手插在兜里,摸到了大师傅偷偷塞给她的两个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