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生活并不像夏云描述的那样充满诗情画意,至少在开学的第一周,冬蓉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
402宿舍里弥漫着一股花露水和雪花膏混合的甜香。
“大家都听好了啊,”辅导员夹着公文包站在门口,嗓门洪亮,
“除了学费住宿费全免,咱们师范生每个月还有十八块五的助学金。
这可是国家给咱们的‘铁饭碗’,大家到了学校更要好好学习,别辜负了政策。”
宿舍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十八块五?”林晓晓正对着镜子梳那头蓬松的卷发,闻言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也就够买两斤苹果,或者添双丝袜。这点钱,还不够我周末打两回车的。”
冬蓉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十八块五。
在她心里,这是一笔巨款,是每个月活命的根本,是救命的稻草。
“不过嘛,”辅导员似乎没听见林晓晓的抱怨,接着说道,
“第一个月的助学金要等到十月中旬才能统一下发。这期间的开销,大家自己克服一下。”
辅导员走了,留下一屋子的叽叽喳喳。冬蓉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教材费二十五,体检费五块,班级活动基金十块,还有饭盒、暖瓶、脸盆……”
冬蓉躲在宿舍阳台的角落里,手指蘸着唾沫,一遍遍数着那叠皱巴巴的零钱。
家里给的一个月生活费是三十块。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三十块钱对于一个不事生产的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对于要在这个城市扎根的冬蓉来说,却又是捉襟见肘的救命钱。
白天班长在讲台上宣布各项收费时,冬蓉的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周围的同学。
林晓晓直接从崭新的钱包里抽出一张大团结(十元),连数都不数就递了上去;
那个戴眼镜的陈静,虽然话少,交钱时也动作利索。
只有冬蓉,磨磨蹭蹭地掏出一堆零碎的毛票,一块的、五毛的,甚至还有两张两毛的。
“张冬蓉,你凑齐了没?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林晓晓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眼神在她那堆零钱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齐、齐了。”冬蓉红着脸,把带着体温的钱递过去,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交完各项杂费,又去供销社买了最便宜的铝饭盒和暖瓶,冬蓉回到宿舍时,手绢包里只剩下不到十五块钱。
离下个月生活费寄钱,还有整整二十五天。
这意味着,她每天的生活费,不能超过六毛钱。
食堂的价目表贴在墙上,冬蓉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一份素菜一毛钱,二两米饭八分钱,最便宜的肉菜要三毛五。
六毛钱,只够吃两个馒头加一份最便宜的菜,或者一碗光面。
“张冬蓉,晚上去吃小炒吧?听说二食堂新来了个厨师,回锅肉炒得特香。”林晓晓正在涂雪花膏,随口招呼了一声。
冬蓉正在铺床,连忙摆手:
“不、不了,我不饿。我中午吃多了,晚上想喝点水就行。”
林晓晓撇撇嘴:“减肥啊?真是的,这身材还减。”
说完,拉着另外两个室友嘻嘻哈哈地走了。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冬蓉总是等打饭的高峰期过了,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低着头匆匆进去。
“师傅,两个馒头。”她总是把饭盒伸过去,不敢看师傅的眼睛。
食堂的大师傅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大家都叫他“胖师傅”。
他打菜的手总是抖,给女生的菜少得可怜,给男生的却多。
这天中午,冬蓉照例去买馒头。
“又是两个馒头?”胖师傅瞥了她一眼,大勺在菜桶里搅了搅,
“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馒头哪行?来勺土豆丝?不要钱,今儿做多了。”
冬蓉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用了,谢谢师傅,我吃不下。”
她怕这是要收钱的,她付不起。
她端着饭盒,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馒头有些干硬,噎得她直伸脖子。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
林晓晓和几个同学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就在离她不远的桌子上坐下。
“哎呀,今天的红烧肉太肥了,腻死人了。”
林晓晓皱着眉头,用筷子把几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拨到了餐盘边上,
“师傅怎么打的菜,这让人怎么吃啊。”
“不爱吃给我呗。”旁边的男生笑着凑过去。
“去你的,我也嫌油大。”林晓晓说着,端起餐盘,走到泔水桶边。
哗啦。
那几块色泽红亮、油汪汪的红烧肉,连同半拉白米饭,就这样被倒进了脏兮兮的泔水桶里。
冬蓉嘴里的馒头突然变得苦涩无比,像硬生生吞了一把沙子,直喇嗓子。
那是她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尝到一点点油星的肉啊。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觉得自己像个乞丐,像个偷窥者一样。
她再也坐不住了,端起饭盒,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
日子就这样在精打细算中熬过了两周。
冬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上课时的注意力也开始不集中。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时刻攥着她的胃。
她开始学会在打饭时,专门挑那个手不抖的师傅窗口,希望能多给一勺汤;
也经常在晚自习结束时,去水房多喝几口自来水,以此充饥。
但真正的危机,发生在九月底。
那天,班长兴冲冲地跑进教室:“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周末班级组织去兴庆公园秋游,还要搞个野餐会。每个人交两块钱,包含门票和租船费,吃的大家自带。”
两块钱。
对于别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顿像样的午饭钱。
但对于冬蓉,那是她四天的口粮,是她接下来能不能活下去的关键。
“太好了!我早就想去兴庆公园划船了!”林晓晓兴奋地拍手。
大家都在讨论带什么零食,带什么饮料。
只有冬蓉,默默地低下了头,手指死死地抠着课本的边缘。
她交不起。
如果交了这两块钱,她接下来的四天就只能吃白水煮白菜,甚至连盐都舍不得放。
“张冬蓉,你交钱了吗?”班长走到她桌前。
冬蓉感觉喉咙发干,心跳如雷。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我……我不去了。”
“为什么?这可是集体活动,大家都去。”班长有些意外。
“我……我肚子疼。”冬蓉撒了一个拙劣的谎,“那天我可能来例假了,不舒服。”
班长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哦,那……那你好好休息吧。”
看着班长转身离去的背影,冬蓉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是不想去,她是真的去不起。
一种被贫穷剥离出群体的孤独感,比饥饿更让她难受。
周末那天,宿舍里空荡荡的。
冬蓉一个人躺在上铺,听着窗外校园里传来的欢笑声,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座孤岛。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