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风里已经带了几分凉意,但师范大学的校门口却热浪滚滚。
几辆黑色的桑塔纳和皇冠轿车停在路边,像几头威风凛凛的钢铁巨兽,引来无数学生侧目。
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家长们正指挥着搬运工将精致的皮箱搬下车。
就在这片光鲜亮丽中,一辆厂里的三轮车“突突突”地挤了过来。
车斗里堆得像座小山——红白蓝相间的蛇皮袋、网兜里露出的搪瓷盆,还有一个巨大的铺盖卷。
夏云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冲着车斗喊:“冬蓉,快下来!到了!”
张冬蓉从那一堆行李后面探出头来。
她刚要往下跳,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这年头怎么还有拉三轮送学的?也不怕挡了校长的车。”
说话的是个烫着卷发的女生,正倚在一辆桑塔纳旁嗑瓜子,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冬蓉,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冬蓉的手僵在半空,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夏云听到了,眉头一竖就要发作,冬蓉赶紧跳下车,拽住她的袖子,低声道:
“姐,别理人家,咱们快走吧。”
夏云瞪了那女生一眼,帮冬蓉扛起最沉的蛇皮袋:“走,姐送你到宿舍。”
宿舍在四楼。
夏云扛着那一百多斤的行李健步如飞,冬蓉背着书包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每上一层,冬蓉就觉得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那种让她如芒在背的优越感。
到了402门口,夏云把行李往地上一放,震起一层灰。
“到了!冬蓉,这就是你以后住的地方。”夏云抹了把汗,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走廊。
宿舍里原本很安静,这一嗓子把里面的人都吓了一跳。
冬蓉硬着头皮推开门。
屋里总共住四个人。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的女生正戴着耳机听收音机,见她们进来,嫌弃地皱了皱眉,伸手捂住了鼻子。
那是林晓晓,本地干部家庭出身。
“这地刚拖的,全是土。”林晓晓摘下耳机,语气里满是不悦。
冬蓉赶紧赔笑,低声道:“姐,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夏云不放心,帮冬蓉把铺盖卷拆开。
那是一床王桂兰亲手缝的棉被,里子是自家弹的新棉花,雪白暄软,但被面却是大红的底色,上面印着盛开的牡丹花和戏水的鸳鸯。
刚把这床被子往床上一铺,宿舍里就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哟,这是来上学还是来出嫁啊?”林晓晓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冬蓉,
“这花色,我在百货大楼都没见过。”
另外两个女生也抿着嘴笑。
一个是戴着厚底眼镜、正在看书的陈静。
另一个是看起来怯生生的赵小雅。
冬蓉的手僵在被角上,她想解释这是娘熬了几个通宵缝的,想解释这棉花暖和。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浓重乡音的土话:“这……这咋咧?这花喜兴……”
话音刚落,笑声更大了。
冬蓉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不敢看别人的表情,慌乱的抓起被子的另一头,把被面翻了过来,将大红的牡丹花藏在里面,只露出里面白粗布的衬里。
“土?”夏云冷笑一声,
“这棉花是自家种的,这被子是亲娘一针一线缝的。
这里面是暖和气,是亲娘的心意。
不像有些化纤被子,看着光鲜,盖在身上那是透心凉。做人也一样,别光看皮囊,得看芯子正不正。”
她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帮冬蓉把被子铺好,拍了拍床板:
“冬蓉,盖着!咱不偷不抢,谁爱说啥说啥,咱心里暖和就行!”
林晓晓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抓起收音机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二姐,你走吧。”冬蓉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夏云看着妹妹通红的耳根,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塞进冬蓉手里:
“那姐走了,遇事不要怕,等我休班的时候就来学校看你。”
送走夏云,冬蓉回到宿舍,发现气氛有些微妙。
林晓晓已经不说话了,把自己的东西摔的哐当哐当响,嘴里还在小声的嘀咕着什么。
冬蓉默默地收拾着东西,把蛇皮袋塞进床底最深处。
下午是第一次开班会。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辅导员是个年轻的男老师,笑眯眯地让大家做自我介绍。
前面的同学一个比一个精彩。
有的用流利的英语朗诵了一段莎士比亚,有的拿出小提琴拉了一曲《梁祝》。
还有的谈笑风生,说自己暑假刚去北京旅游回来。
轮到张冬蓉时,她感觉腿像是灌了铅。
她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皮肤黑红的女生身上。
“我叫……张冬蓉。”她的声音在发抖,手心全是汗,“张家庄的。”
说完这几个字,她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人僵在原地,脸夜涨成了猪肝色。
台下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窃笑。
冬蓉狼狈地坐下,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浑身上下都写着“格格不入”。
就在她难堪得想哭的时候,讲台上的辅导员突然开口了。
“在开始下一位同学之前,我想念一段文字。”
辅导员手里拿着一本作文本,那是高中得奖的作文,
“这是这位张冬蓉同学写的作文片段。”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父亲站在土坡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像黄土一样厚重的期盼。车轮卷起尘土,我知道,那尘土里埋着我十七年的岁月,也铺着我未知的远方……’”
辅导员的声音温婉而有力,在教室里回荡。
原本窃窃私语的教室变得鸦雀无声。
林晓晓停下了转笔的手,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冬蓉。那个拉小提琴的男生也收起了轻视的表情。
“写得很好。”辅导员合上本子,目光温和地看向角落里的冬蓉,
“张冬蓉同学,文字是有力量的,希望你继续保持。”
冬蓉抬起头,撞进辅导员鼓励的眼神里。
然后又害羞的低下了头,耳朵根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