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连续跟厂里调休了好几天,天一亮,就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碎花衬衫给冬蓉换上,又逼着她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脱下来。
“二姐,这太新了,我不穿。”冬蓉有些局促,手不自觉的在衣角上搓了搓。
“穿着!到了城里别总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夏云一边帮她整理领子,一边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的碎发,
“咱不偷不抢,凭啥怕人?但这行头得整利索点,省得被人看轻了。”
坐上通往市里的公交车,冬蓉的心就开始悬着。
车窗外的景色从红砖厂房变成了高楼大厦,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
到了钟楼,夏云领着冬蓉下车。
那一刻,冬蓉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钟楼巍峨地矗立在路中心,金色的琉璃瓦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四个方向的柏油马路像黑色的缎带一样铺向远方。
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动,铃声此起彼伏。
路边的商店橱窗里,穿着时髦衣服的塑料模特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过往的行人。
“二姐,那就是书上写的钟楼啊……真大。”
冬蓉喃喃自语,脚下像生了根,不敢乱迈。
“慢慢看,我先带你去东大街逛逛。”
冬蓉小心翼翼地跟着,眼睛却不敢乱瞟。
她看到路上的姑娘们,有的烫着卷发,有的穿着喇叭裤,有的脚上踩着带跟的皮鞋,走起路来“哒哒”响。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娘刚做的千层底布鞋,鞋帮上还沾着一点点没刷干净的黄土星子。
她脸上一热,把脚往回缩了缩,尽量往夏云身后躲。
“哎哟,这不是夏组长吗?”
一个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冬蓉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个烫着大波浪、穿着米色收腰风衣的女人正笑着看她们。
那风衣的料子看着挺括,领口翻出一截雪白的蕾丝衬衫边,腰间系着皮带,显得腰身极细。
女人手里挽着一个精致的皮包,脚上踩着一双带绊的黑皮鞋,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是李姐啊。”夏云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几分矜持的笑意,“今天没加班?”
“嗨,别提了,那批货急着要,车间里乱成一锅粥。”
那个叫李姐的女人目光在冬蓉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这是……您亲戚?长得真水灵。”
“嗯,我妹子,刚考上大学,来报到的。”
夏云不动声色地挡在冬蓉身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哎哟,大学生啊!真出息!”李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甚至微微弯了弯腰,
“那是咱们国家的人才啊。夏组长,您这基因就是好,家里人都这么有出息。”
“哪里,就是运气好。”夏云轻轻拍了拍冬蓉的肩膀,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
“刚来西安,人生地不熟的,我带她转转。”
“那您忙着,那您忙着。”李姐连连点头,又冲冬蓉笑了笑,
“大妹子,以后就在西安好好念书,有啥不懂的,尽管找你姐,你姐在厂里那可是说得上话的人。”
“谢谢姐。”冬蓉小声应着,脸有些红。
“行,那我们先走了。”夏云点点头,拉着冬蓉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远,冬蓉还能感觉到李姐的目光落在背上。
“二姐,她……她好像很怕你。”冬蓉小声说。
“怕啥,就是客气。”夏云嘴角微微上扬,
“我现在管着两个组,谁不想在组长面前留个好印象?
以后你在学校也一样,好好念书,等你出息了,别人自然高看你一眼。”
冬蓉没说话,只是把二姐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看着二姐挺直的脊背,看着那件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的工装外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逛了一圈百货大楼,夏云没买什么东西,里面的东西都太贵了。
她带着冬蓉拐进了一条小巷子,说是带她去吃好吃的。
天色渐晚,巷子里的夜市摊子摆了出来。
昏黄的灯泡拉在电线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空气中弥漫着孜然、辣椒油和烤肉的香味。
“想吃什么?二姐请客。”夏云又豪气地挥挥手,
冬蓉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摊位,咽了口唾沫。
她刚才在百货大楼看到一件毛衣,标价四十五块。
那可是她快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二姐,我不饿,中午吃得太饱了。”冬蓉撒了谎。
“瞎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夏云不由分说,拉着她在一家卖凉皮的摊子前坐下,
“老板,两碗凉皮,多放辣子!”
不一会儿,红油亮汤的凉皮端上来了。
冬蓉拿起筷子,看着碗里黄澄澄的面皮、翠绿的黄瓜丝,还有那浮在上面的红油,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辣爽口,筋道弹牙。
“好吃吗?跟秋雁的比怎么样?”夏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自己却只动了几筷子。
“好吃!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夏云把碗里的面筋都夹给了冬蓉,
“到了西安,想吃啥就跟二姐说。二姐虽然钱不多,但一口吃的还是供得起的。”
冬蓉停下筷子,看着夏云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却依然温柔的脸,鼻子一酸。
“二姐,你也吃。”冬蓉把面筋夹回去。
“我不爱吃那个,塞牙。”夏云又夹了回来,
“快吃,吃完咱们回去,明天休息一天,后天还得去学校报到呢。”
冬蓉没再推辞,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却吧嗒吧嗒掉进碗里,她混着辣椒水一起咽下去。
吃完凉皮,夏云带冬蓉回宿舍。路过一家新华书店时,冬蓉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本《现代汉语词典》,还有几本厚厚的英语辅导书。
“咋了?想买书?”
“不……不买了。”冬蓉看了一眼价格标签,拽着二姐的衣角快步走开了,“就是看看。”
那本书要八块五。
回到宿舍,冬蓉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绢包。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叠零碎的钞票,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一毛两毛的。
她把钱一张张展平,然后小心翼翼地分成三十份,每一份都尽量凑成一块二毛钱。
“这是干啥呢?”夏云洗完脸,好奇地凑过来。
“分钱。”冬蓉头也不抬,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大事,
“一天一块二,早饭三毛,午饭五毛,晚饭四毛。剩下的两毛存起来,买书,或者应急。”
夏云看着妹妹那认真得有些执拗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
“行,精打细算是好事。”
夏云本来想多给点钱,但一想冬蓉也是大学生了,也该学会独立管钱了。
最终只是摸了摸冬蓉的头,轻声说,
“但在吃上别太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是……要是真不够了,就跟二姐说,二姐有钱。”
“够,肯定够。”冬蓉把钱分好,整整齐齐的码在手绢里,重新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