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终于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在西安汽车站停了下来。
车门“哧”的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煤烟味、尘土味、劣质香水味和羊肉膻味的热浪,全都裹挟着巨大的喧嚣扑面而来。
冬蓉被夹在人流里,身不由己的被挤下了车。
脚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不是到了西安,而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锅炉里。
“让开!让开!”一个推着板车的汉子粗鲁地撞了她一下,板车上的麻袋擦着她的胳膊过去,粗糙的麻布蹭得皮肤生疼。
冬蓉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帆布包。
里面装着她的录取通知书、户口本,还有秋雁给的那个小本子。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像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周围的一切都太吵了,太乱了,太陌生了。
“姑娘,住店不?我们那儿干净,还有热水!”
“坐车不?去钟楼还是大雁塔?便宜拉你!”
“吃泡馍吗?正宗老孙家,不好吃不要钱!”
无数只手伸到她面前,无数张脸凑到她眼前,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热情的、谄媚的、不耐烦的。
冬蓉拼命地摇着头,嘴里小声说着“不用,不用”,脚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迈。
“哎,别走啊!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住我们那儿吧,一晚上一块钱!”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又缠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行李。
冬蓉吓得往后一缩,紧紧抓住行李带子。
她想起秋雁在小本子上写的第一条:车站拉客的,十有八九是骗子,千万别理!
“我……我有人接!”冬蓉鼓起勇气,大声喊了一句,声音还有些发颤。
她挣脱开人群,拼命的往出站口挤。
夏云之前在信里写了,就在出站口等着她。
出站口挤满了人,比车站里面还要拥挤。
有人举着写有名字的纸牌,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还有人干脆站在花坛上,居高临下的往里头张望。
冬蓉的目光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飞快地扫过,心里越来越急。
夏云在哪里?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
上面写着“张冬蓉”三个大字。
“二姐!”冬蓉喊了一声,提着行李跑过去。
夏云看到冬蓉,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伸手接过她的行李:
“可算到了,我等了你半天了。路上怎么样?晕车没?”
“嗯,吐了好几次。”冬蓉看着夏云,眼眶有点发热。
半个月没见,二姐好像瘦了,但看起来还是很干练。
“没事,歇两天就好了。”夏云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再回宿舍。你肯定饿坏了。”
夏云拉着冬蓉走出车站,熟门熟路地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比外面安静一些,卖菜的、修鞋的、炸油条的,各种小摊贩摆满了路边。
“就这家。”夏云在一家挂着“老刘家羊肉泡馍”招牌的小饭馆前停下脚步。
饭馆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羊肉汤香味,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来两碗羊肉泡馍,一碗多放辣子,一碗少放。”夏云对正在忙活的老板喊道,语气熟稔的像是在自己家。
“哎,好嘞!”老板应了一声,手里的勺子在大锅里飞快地搅动着。
冬蓉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饭馆里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工装、满手油污的工人,有背着书包、戴着厚眼镜的学生,
还有带着孩子、一边喂饭一边聊天的妇女。
大家都在低头吃着泡馍,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热闹又亲切。
“二姐,这就是羊肉泡馍啊?”冬蓉看着桌上那两个空碗和旁边一小筐硬邦邦的馍,有些疑惑地问。
“对啊,西安的特色。”夏云拿起一个馍,熟练地掰成小块,
“吃泡馍,得自己掰。馍掰得越小,越入味。”
冬蓉学着夏云的样子,拿起一个馍,笨拙地掰着。
馍很硬,掰起来有些费劲,没一会儿,她的手指就有些疼了。
“慢慢来,不着急。”夏云看着她笨拙的样子,笑着说,
“我第一次吃的时候,掰得比石头还大,老板他们都笑话我。”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端了上来。
碗里飘着翠绿的香菜和蒜苗,羊肉切得薄薄的,粉丝晶莹剔透,汤色乳白,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夏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冬蓉也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馍,放进嘴里。
馍已经吸饱了汤汁,变得软软的,又香又鲜,带着一丝羊肉的膻味和辣子的香味,味道好极了。
她忍不住多吃了几口,胃里暖暖的,晕车的不适也减轻了不少。
“好吃吧?”夏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
“嗯,好吃!”冬蓉说的含糊不清,嘴里塞满了泡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夏云给她倒了一杯水,
“到了西安,以后有的是机会吃。你想吃什么,二姐都带你去。”
吃完泡馍,夏云带着冬蓉往纺织厂的宿舍走去。
纺织厂在西安的西郊,是一大片红砖砌成的厂房和家属楼。
夏云的宿舍在家属院的三楼,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里面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色的植物。
“你先在我这儿住两天,等开学了,我再送你去学校。”
夏云把冬蓉的行李放在床上,“这几天,我带你逛逛西安,熟悉熟悉环境。”
“嗯,谢谢二姐。”冬蓉看着夏云,心里充满了感激。
她知道,二姐在厂里工作很忙,还要抽出时间来照顾她。
“跟我还客气什么。”夏云笑了笑,
“你先歇会儿,我去打点水,你洗把脸,换身衣服。”
夏云拿着暖水瓶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冬蓉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听着远处传来的工厂的汽笛声,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秋雁给的那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下:“第一条: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也不要害怕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