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家老宅的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建国从赵婶子家借来了一辆驴车,那头黑毛驴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分的刨着地上的土。
建国把那木箱子小心翼翼地绑在车斗后头,又在车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
“四姐,来上车,坐这舒服!”兰芝手脚麻利地爬上驴车,把冬蓉拉了上去。
驴车“吱呀吱呀”的出了村。
王桂兰不放心,非要跟在车后面走一段,手里还攥着两个刚煮好的鸡蛋,一边跑一边往冬蓉怀里塞:
“拿着,路上吃!到了西安别舍不得花钱,想吃啥就买啥!多写信回来!”
村里看热闹的人也跟在驴车后面,脸上带着羡慕和好奇。
“守义家这是出了个大学生啊,以后要坐办公室了。”
“那是,咱也去给祖宗烧个香,保佑我们家也出个大学生。”
冬蓉坐在草堆上,看着车窗外熟悉的庄稼地一点点的往后退。
金黄的玉米杆子在秋风里摇晃,像是在跟她挥手告别。
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块大石头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驴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镇上的车站。
车站里早就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旱烟味、汗臭味和牲口粪便味的怪味。
有人提着鸡笼子,里面的芦花鸡扑腾着翅膀乱叫;
有人背着巨大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还有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姑娘,涂着大红嘴唇,嗑着瓜子,时不时的用余光瞥一眼冬蓉。
建国帮着把行李塞进大巴车的行李舱,
张守义则一直护在冬蓉身边,生怕她被人群挤着。
秋雁把那个装着变蛋和辣椒酱的坛子,硬是塞到了司机旁边的空地上,又给司机递了三个热热的茶叶蛋:
“师傅,这是我妹去上学带的,您受累给看着点,别颠碎了。”
梅丽把冬蓉的新衣服领子理了又理,低声说:“到了学校别舍不得穿,这衣服城里时兴。”
“三姐,你看那个!”兰芝突然指着不远处,压低声音说,“那是不是咱村刘二柱?他咋也去西安?”
冬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刘二柱。
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跟旁边的人吹牛:
“西安那地方,遍地是黄金,随便捡一块都能发大财!”
见旁边的人听的起劲,刘二柱的声音就越来越大?
秋雁给冬蓉理了理头发:“那是去打工的。你去了好好学习,现在家里赚钱有我们呢!”
车就要开了。
售票员探出头来吼道:“走不走?不走关门了啊!去西安的快点!”
张守义把冬蓉推到车门口,手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上去吧。到了西安,先找你二姐。钱……钱放好了没?”
“放好了,在贴身口袋里。”冬蓉抓着车门扶手,一步三回头。
大巴车的发动机轰鸣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子缓缓启动了。
冬蓉急切地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张守义就站在车站外的土坡上,背着手,身板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的黄土,死死地锁在车身上,仿佛要用眼神把这辆车,连同车上的女儿,一直送到西安去。
车子拐弯了。
冬蓉看见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但他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一刻,冬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车子驶上了盘山公路,一路颠簸。
车厢里挤得密不透风,冬蓉被夹在两个壮汉中间,闻着那股刺鼻的汗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三姐……”冬蓉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转过头却只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她突然反应过来,现在这车上,只有她一个人。
一股孤独感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比晕车的感觉更让她难受。
冬蓉脸色苍白,捂着嘴,胃里那股酸水直往上涌。
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秋雁给她准备的塑料袋,趴在车窗边,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鼻涕一起流。
旁边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用手扇了扇风,嘴里嘟囔着:
“真晦气,大姑娘家的,也不注意点。”
冬蓉吐得浑身发软,听到这话,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又干呕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冬蓉抬起头,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闺女,擦擦吧。”妇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第一次出远门吧?晕车正常,吐出来就好了。别理那些人,他们就是嘴碎。”
冬蓉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婶子。”
“不客气。”妇女笑了笑,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她,
“吃点东西压一压,空着肚子更难受。我是送我去省城打工的儿子,就在前面那坐着呢。你也是去省城?”
“嗯,我去西安上大学。”冬蓉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
“哎哟,大学生啊!”妇女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满是羡慕,
“那可真了不起!闺女,你有出息,以后肯定能在大城市里过好日子。不像我家那小子,只能去工地卖力气。”
冬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勉强笑了笑。
妇女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煮鸡蛋,塞到冬蓉手里:“拿着,补充点营养。出门在外,别舍不得吃。”
冬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也暖暖的。
车子继续颠簸着往前开,窗外的山夜越来越矮了。
冬蓉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鸡蛋,塬上的沟沟坎坎已经被甩在了身后,眼前的路程一马平川。
她心里默默想着:……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在车站送行建国,看到车彻底没影了,走过去扶住了张守义:“爹,回吧,冬蓉有出息,是好事。”
张守义摆了摆手,“走吧,回家。家里少了个念书的,冷清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