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落山,秋雁推着架子车,上面放着收摊剩下的半盆凉皮汤,回到了张家庄。
兰芝手里拎着个空水桶,跑在最前头,刚拐进巷子口,就喊了一句,
“三姐,你闻闻,娘在家做好吃的呢。”
秋雁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还没进院门,一股葱爆肉片的香味就钻进了鼻子里。
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一盘盘菜: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一盘金黄酥脆的炸丸子,还有一盘平时只有过年才舍得买的卤猪头肉。
张守义手里捏着个白酒瓶,脸上泛着红光,显然已经喝过几盅了。
王桂兰正围着围裙,从灶房里端出最后一道汤,“你们是算着饭点回来的啊,快,洗洗手。”
建国正抱着张承业在院里遛弯,见秋雁进来,憨厚地笑了笑,“今儿个高兴,爹说多喝两杯。”
“大哥,今天是什么高兴的事啊?”
秋雁心里有点不解,冬蓉开学还要几天呢,家里也没其他的事情,莫不是大姐又怀孕了?
“夏云来信了。”春秀从里屋出来,把信递过来,
“夏云让冬蓉提前两天走。她说提前车上不挤,去了先住她宿舍,等开学那天,她直接送冬蓉去学校报到。”
“好事,这是好事。”秋雁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我还以为是你又怀孕了呢。”
“啥,你可让我歇歇吧,承业天天到处爬,可愁死我了!”春秀看了看堂屋,特意压低了声音,
“你可不知道,下午收到信爹还一口一个陈世美,说家里的事不要她管!建国劝了好一会才消气。”
饭桌上,张守义端起酒杯,手有些抖,“冬蓉啊,多吃点肉。到了西安,那就是大城市了,不比咱这穷乡僻壤。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红烧肉的肥肉部分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王桂兰不停往冬蓉碗里夹菜,秋雁一边给她剥虾一边絮叨着西安的物价。
冬蓉听着听着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
“哭啥!这是喜事!”王桂兰虽然这么说,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她夹起一块最大的肉放进冬蓉碗里,
“你这是去念大学的,以后是要坐办公室的,不兴哭哭啼啼。”
“就是!”一直埋头扒饭的竹青突然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粒米饭,
“四姐,你到了学校记得拍照片给我!我得拿去班上给同学显摆一下,让他们看看我姐是大城市的大学生!”
“还有还有!”兰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四姐,你到了学校可得帮我尝尝,看看有啥好吃的!
回头写信告诉我,我们也好摆摊卖!我得做个合格的掌柜的!”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冬蓉也破涕为笑,点了点头:“好,我一定拍,拍好多好多张。还有好吃的,我也都记下来告诉你们。”
竹青和兰芝互相对了下眼神,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四姐可是咱们老张家的骄傲!”
饭后,王桂兰跪在炕沿上,正对着那个暗红色的木箱子较劲。
被子三天前就叠进去了,可王桂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会儿拽拽被角,一会儿按按边角,仿佛要把这床被子像钉子一样钉进箱底。
“娘,都塞进去了,真的。”冬蓉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子,水早就凉透了。
“再压压,再压压。”王桂兰嘴里念叨着,“这棉花新,蓬松,不压实了,到了西安箱子盖不上,你咋住?”
炕的另一头,秋雁和梅丽挤在一起。
梅丽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神神秘秘地塞进冬蓉手里。
那是一个用碎布头拼凑缝制而成的钱包,针脚细密,边角磨得圆润发亮。
“这是我以前攒的,一直没舍得用。”梅丽压低了声音,
“里头夹层里,有我攒的几张大团结,还有几张毛票。你到了学校,别苦了自己。”
“这个,你自己留着,你还要买布……”
“拿着!”梅丽瞪了她一眼,
“我现在营业执照都有了,以后能挣钱。你是去念大学,外头用钱的地方多。”
秋雁在一旁没说话,她拉过冬蓉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小本子。
这是她摆摊瑕暇之余挨个跟其他摊主聊天得来的,当然也送了不少凉皮出去。
“梅丽给的是钱,我给的是你要认真看。”
冬蓉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西安车站附近的骗子套路、怎么和舍友相处……
“这一页,写的是车站附近的骗子套路,别信那些带你找旅馆的热心人;
这一页,是康复路市场的进货价……
还有这最后几页,是教你怎么和舍友相处的。
人心隔肚皮,特别是到了大城市,别太实诚,也别太孤僻。遇到事儿了,就去找二姐。”
门槛上,一直沉默着的张守义终于有了动静。
“刺啦——”
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张守义点着了今晚的不知道第几袋烟。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来。
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进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那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甚至有些发黑了。
他颤巍巍地解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钱。
“拿着。”
“爹,我有钱,梅丽和三姐都给我了,到时候学校还有补助……”
“拿着!”张守义突然提高了嗓门,
“这是压箱底的钱。到了那边,好好学习。”
说完这句话,快速的背过身去,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抬起手,潦草的抹了一把脸。
冬蓉看着那个背影,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王桂兰一把搂住冬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啥,哭啥!这是喜事!咱家出大学生了,是喜事!”
可她的哭声,却比谁都大。
这一夜,没人睡得踏实。
冬蓉躺在被窝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手绢包,听着隔壁父母房里压抑的咳嗽声,一夜无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泛起了一层青灰色的白光。
“喔——喔——”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