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的渭北塬上，早晚还得披件夹袄防着那阵透骨的凉风，可一到了正午，那“秋老虎”便露出了獠牙。
空气里全是干燥的尘土味和焦糊味，吸进肺里都烫嗓子。
茶叶蛋是建国每天骑着车送去食堂，秋雁则每天推着架子车去往供销社门口。
兰芝是死活不去学校了了，每天都当着小掌柜，完全能独当一面了。
冬蓉还要跟着去，说在开学前再去给帮帮忙，手里还拎着一小篮蒜瓣。
“姐，咱们今儿个怎么还要去这么早？”兰芝擦了擦额角的汗。
“去晚了没好位置。”秋雁头也不回，脚步却没停，“再说了，今儿个这日子口，咱们得来占个好地儿。”
等她们到了供销社门口，兰芝才明白过来。
只见供销社东侧那间闲置了好久的铺子，今儿个格外热闹。
门口挂着红布条，地上铺满了红彤彤的鞭炮碎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还没散去的火药味。
消失了好些日子的王大头，终于露面了。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确良白衬衫，正站在铺子门口，指挥着人挂招牌。
那招牌是新做的，红底黑字，写着“王记卤肉”四个大字，看着就气派。
“哟，这不是秋雁妹子吗？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钱可都让你赚了。”
王大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他看见秋雁她们，立刻摇着把大蒲扇，迈着四方步，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王掌柜，今儿个开业大吉啊？”秋雁把架子车停好，直起腰，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嘿嘿，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王大头笑得更欢了，他特意挺了挺胸膛，指了指身后那间挂着红绸的铺子，
“咱这身子骨不行了，不像你们年轻人，抗造。这天儿一冷一热的，我就想找个舒服地儿待着。
租个铺子，好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
“对了，秋雁妹子，本来我还寻思着买个冰箱回来，听说那玩意儿能保鲜。
可后来我一琢磨，这都九月了，眼瞅着天就要凉快了。再过个把月，西北风一刮，那冰箱不就是个废铁疙瘩？
费那冤枉钱干啥！还是我这铺子实在，冬暖夏凉，一年四季都用得上。”
秋雁心里冷笑一声。谁不知道他是舍不得那笔钱，偏要说得冠冕堂皇。
“那是，你大掌柜会算计。”秋雁把湿毛巾往桶边上一搭，语气不咸不淡。
王大头嘿嘿一笑，似乎很享受这种被捧着的感觉。
他转过身，冲着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老摊主挥了挥手：
“老李，张婶儿，好久不见啊！待会儿都来我店里坐坐，新开业，卤肉管够，价格公道！中午来我屋里吹吹风，比在外面晒着强多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秋雁，转身走进了那间阴凉舒适的铺子。
看着王大头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兰芝有些担心地拉了拉秋雁的衣角：
“三姐，他租了铺子，咱们这凉皮摊……”
“怕什么？”秋雁把保温箱从车上搬下来，“他卖他的卤肉，我卖我的凉皮。井水不犯河水。”
话虽这么说，可秋雁心里清楚，王大头的铺子位置太好，又挡风遮雨，肯定会抢走不少生意。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麻利地准备起来。
冬蓉看着姐姐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王大头那间气派的铺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放下蒜篮，走过去帮秋雁一起搬东西。
“三姐，我来帮你。”
“好，你去把那几张桌子摆好，再拿湿抹布擦擦。”
兰芝也没闲着，她提着面筋袋子，走到凉皮桶边，开始切面筋。
三个人各司其职，不一会儿，凉皮摊就支棱起来了。
中午的日头越来越毒，空气里的热浪一阵阵袭来。
秋雁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
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叫着，企图往那红彤彤的辣椒油罐子上落。
“去！去！”秋雁挥手赶走苍蝇，动作麻利地拿起一块湿毛巾，把辣椒油罐子捂了个严实，又往桶底下的铁皮盆里添了一瓢凉水降温。
“三姐，这都秋天了，怎么还这么热啊。”兰芝切着面筋，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心静自然凉。”秋雁头也不抬，手里的蒲扇摇的更欢了，
“赶紧干活，一会儿学生娃就放学了。”
冬蓉坐在小马扎上，剥着蒜瓣，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王大头那间铺子。
铺子里，王大头正靠在柜台边，脚边那台崭新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头，吹得他案板上的卤肉案子凉飕飕的。
“来二斤猪头肉，切薄点！”有顾客上门。
王大头笑眯眯地掀起帘子，那股子凉气夹杂着卤肉的浓香，瞬间往外涌了一截。
他手起刀落，切好的肉片码在盘子里，那肉皮冻看着就晶莹剔透。
“得嘞！您拿好，这天儿热，回去赶紧吃，爽口！”
冬蓉看着看着就陷入了沉思，要是三姐也租个铺子，卖凉皮茶叶蛋，还能卖什么？那梅丽的缝纫机是不是也可以搬到铺子里？
“冬蓉，发什么呆呢？蒜剥好了没？”秋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哦，好了好了。”冬蓉赶紧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娃走了过来。
“阿姨，来三碗凉皮，多放辣子！”
“好嘞！”秋雁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手里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不一会儿，三碗红彤彤、香喷喷的凉皮就端到了学生面前。
“哇，好香啊！”
“还是秋雁阿姨的凉皮好吃！”
学生娃们吃得满头大汗，却一脸的满足。
王大头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秋雁那边生意不错，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他冷哼一声，转身进了铺子。
“王掌柜，来二斤牛肉，切厚点！”
“好嘞！”
王大头也开始忙碌起来。
一时间，供销社门口，一边是凉皮摊的吆喝声，一边是卤肉铺的叫卖声，倒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