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风吹动的日历，一页页翻得飞快。
离冬蓉去学校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天一大早，公鸡刚叫过头遍，建国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后座上带着穿戴整齐的冬蓉。
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各种介绍信和证件。
“哥，慢点骑，这路坑坑洼洼的。”冬蓉坐在后座上。
“放心吧，我这技术稳当的很。”建国回头咧嘴一笑，脚下一蹬，车子稳稳地滑过土路，
“今儿个咱得早点去，听说办户口的人多，去晚了又得排队。”
冬蓉考上大学，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农转非”。
这不仅仅是换个本子，更是换了一种身份，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变成了吃国家粮的“公家人”。
到了县城派出所，大厅里果然挤满了人。
建国让冬蓉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坐着，自己挤进人群去拿号。
好不容易轮到了，办事员接过那一叠盖着公社大红章的介绍信，看着“张冬蓉”的名字，又看了看录取通知书，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哟，省师范的，高材生啊！这户口一迁，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盖戳，签字，注销原籍。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那个鲜红的印章落在户口迁移证上，建国觉得这一声响比过年放的鞭炮还动听。
紧接着又是去粮站。
把家里的粗粮细粮折算好，换成全国通用的粮票和油票。
建国把那叠花花绿绿的票子数了又数，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好，塞进冬蓉贴身的口袋里，千叮咛万嘱咐：
“这可是命根子，到了学校吃饭全指着它，千万别弄丢了。”
与此同时，张家庄的村口大槐树下，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张守义背着手，嘴里叼着那根旱烟杆，坐在大槐树下的石碾子上。
“守义啊，你家祖坟最近是不是动了，这冬蓉念大学，秋雁做生意，哪哪都好！”
“那是，守义这也熬出来了，我们是没这福气喽！”
“哎呀，守义，这马上开学了，你们往省城送不，我连县里都没去过呢！”
听着这些话，张守义心里那个美啊。
但他面上还得绷着，磕了磕烟袋锅子：“嗨，读个书而已，也就是混口饭吃。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能考上也不容易，那是孩子自己争气。”
“守义你就别谦虚了！”旁边的老汉着递过来一支烟，“省城啥样子，也让冬蓉给我们讲讲呗。”
“那是，那是。”张守义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等冬蓉去了，我让她给多给家里写信，说说省城到底啥样子。”
张守义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前些年那种被人戳脊梁骨骂“绝户”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他是大学生他爹，走到哪儿都受人敬着。
晚上，梅丽西屋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
她盘腿坐在炕上，身边堆着各色碎布头和画报纸。
她手里捏着针线，正对着画报上的一张张图片比划。
兰芝和竹青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痒痒的，也跟着从箱底翻出两块攒了许久的花布，往梅丽跟前推了推。
“五姐，你也给我俩做件那样的吧？就照四姐那件改改样子就行。”
兰芝扯着梅丽的袖子撒娇，竹青也在旁边帮腔：“是啊五姐，你看我俩这衣裳都洗的发白了，也该换换样了。”
梅丽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飞快穿梭着，
“你俩倒是想得美。这布料是托人从县城供销社抢的，紧着做一身就没了。
再说了，这新款式是给大学生穿的，你俩啥时候考上大学，我啥时候给你们做，保准比这件还好看。”
“哎呀！”兰芝一听就泄了气，把花布往炕上一扔，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我们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数学次次不及格，语文也就能写个囫囵话，考上大学？怕不是下辈子的事儿！”
竹青也跟着撇嘴，戳了戳兰芝的胳膊：“可不是嘛，我们就是凡夫俗子，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五姐你就是偏心，舍不得给我们做就直说，还拿考大学当借口。”
梅丽这才抬起头，笑着戳了戳她俩的脑门：
“少贫嘴。我不是舍不得，是真没布料了。等以后我再去县城转转，要是有合适的布，就给你们做。”
兰芝和竹青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不再闹了。
兰芝捡起花布叠好，嘟囔着：“那说好了啊，我要穿那个翻领的，显得精神。”
老院子的灶房里也是一股子特殊的味道。
秋雁正守着一口大缸，手里拿着长筷子，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青壳鸭蛋往缸底码。
缸里是调好的红泥和盐水，那是腌变蛋的老方子。
“二妹，这味儿挺冲的，冬蓉应该能喜欢吃吧？”春秀进来帮忙烧火。
“差不多，”秋雁手底下动作不停，
“省城的饭菜我不放心，她吃不惯咋办？这变蛋腌好了，剥开皮，里面是糖心的，拌点香油醋，下饭得很。”
秋雁把最后一个鸭蛋码好，盖上盖子，用湿布封严实了，这才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算了算日子，差不多她走的时候就能吃了。我给她装了满满一罐子，再带上两瓶辣椒酱。到了那边，要是食堂的饭没味儿，就着变蛋吃，吃一口心里头踏实。”
她看着封好的坛子，像是看着什么宝贝：“也不知道省城的鸭蛋有没有咱们这儿的大，唉，要是她想家了，吃口家里的变蛋，也就解了馋了。”
张守义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听着西屋梅丽踩缝纫机的哒哒声，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泥腥味，
“这俩丫头，”他嘟囔了一句，
“一个是裁缝，一个是厨子，冬蓉到哪都有人惦记着。”
里屋的炕上，王桂兰正把一床洗得发白的被褥叠了又叠，四角用粗棉线缝得死紧。
这是去年就备下的，最近天天抖开在太阳底下晒，棉花蓬松得像刚摘的云。
她把被褥卷成卷，用粗布包袱皮裹好，又往里面塞了一小包干艾草：到了那边潮，点上驱驱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