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把婚结了,我们老的也放心了…”张守义还没反应过来“退婚”二字,
“啥,你说个啥?”
“爹,我说我想跟刘建退婚。”夏云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
“退婚?”张守义的声音沉了下来,
“胡闹!这大喜的日子你跟我胡闹是不是!”
“爹,这事情我考虑了两个月了,我也跟刘建说了。”
“两个月?你两个月就想了这么个馊主意?”张守义啪的一声拍在炕桌上,
“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是刘家的准媳妇?这节骨眼上你说退就退?你让老张家的脸往哪儿搁?你几个妹妹以后还怎么嫁人?”
夏云挺直了脊背,烫卷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爹,脸面能当饭吃吗?”
显然这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我现是正式工,一个月工资四十五!”
“今年我在市里操作比赛拿了第二,市纺织局有表彰。厂里说够条件,给我报农转非,已经在走流程了!”
“那也不能退婚啊!”张守义急得拍了大腿,“刘家哪里对不住你,刘建哪里不好,你现在进城几天,学会了当陈世美是不是!”
“爹,你能不能冷静的想想,”夏云咬了咬牙,抛出了更惊人的话,
“时代变了,咱们不能老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我在市里他在村里,我的娃还是农村户口,刘建也去不了市里,我也不可能再回村!丢了工作回来当农民!我不甘心!”
王桂兰听见动静不对,撩开门帘冲了进来,“咋了这是?大晚上的吵吵啥?”
“娘,你评评理!”夏云转头看向母亲,“我要退婚,爹不同意。”
王桂兰一听“退婚”俩字,脸都白了,手里的鞋底差点掉地上。
她一把拉住夏云的胳膊,急道:“你可不敢胡咧咧!这退婚可是大忌!你退了婚,村里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说你嫌贫爱富,说你不安分!到时候连累你几个妹妹,谁还敢来咱们家提亲?”
“娘!”夏云甩开王桂兰的手,指着还在试衣服的妹妹们,
“您看看她们!秋雁现在去镇上卖凉皮,一天能挣好几块,比爹在地里干一个月都强!
冬蓉考上了大学,以后是要当干部的!咱们家的日子在往上走,我们为什么不能往前看?”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张守义气得胡子都在抖,烟袋锅子指着夏云,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进了城就不认泥土了?这婚,必须结!我们老张家还背不起这忘恩负义的名声!”
“我不结!死也不结!”夏云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都二十了,我不是嫌弃刘建,我不想我的娃以后要跟我一样摸爬滚打的往城里去!”
“爹,如果是你,你会甘心回来吗?”夏云大声反问着。
“你……”张守义举起手想打人,“你敢退婚,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王桂兰急忙拉住张守义,又劝着夏云让她少说两句。
春秀隔着门听了好一会,快步走进来。
她先是给倒了杯水,轻声说:
“爹,你们先消消气,二妹刚回来,路上累了,说话冲了点。这事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定下来的,咱们慢慢商量。”
说完,她趁着张守义喘粗气的功夫,给夏云使了个眼色,半推半拉地把夏云带出了里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隔绝了里屋争吵声,外屋的光线暗了一些。
夏云靠在墙上,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掉在碎花衬衫上。
姐妹几个也没心思试新衣服了,一个个围了过来。
“二姐,别哭。”冬蓉递过一块手绢,轻声说,“有什么事情慢慢说,是不是厂里遇到事情了,有人欺负你了是不?”
“二姐,先喝口水,慢慢商量。”秋雁倒了杯水递上来。
夏云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摊开伸到众人面前。
你们看。
昏黄的灯泡底下,那双手指头上的疤痕看得清清楚楚。
密密麻麻的,旧的叠着新的,有的已经发白变平了,有的还带着粉红的嫩肉。
指肚子上全是纱线勒出来的茧子,虎口那块磨得最厚,硬得像老树皮。
我为了市里的操作比赛,练了三个月。
夏云的声音低了下去,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别的工友还在被窝里,我已经在车间了。
手指头被纱线割得全是口子,缠着胶布接着练。有时候半夜疼醒了,手攥不上拳头。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疤是机器烫的,一小块褐色的印记,像被烟头烫过。
厂里那台老织布机,夏天车间里四十多度,汗水顺着额头滴到机器上滋滋响。我穿的那件工服,后背的盐渍结了一层又一层,硬得能立起来。
兰芝凑近了看,倒吸了一口凉气:二姐,这……这得有多疼啊。
疼算啥。夏云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疼完了,拿了个第二。厂里贴了红榜,厂长亲自给我戴的大红花,现在农转非的已经在走流程了,我这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我不想错过!
梅丽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慢慢开了口:二姐,你跟刘建……他本人啥态度?
夏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挺好的。她声音哑了,他给我写过信,说支持我工作,说等农转非批下来他就来市里找活干。可哪有那么简单?
“城里的工作,哪个不是看户口?”夏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去了。我怕我也像娘一样,这一辈子就在这灶台、猪圈和男人之间打转,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春秀往里屋看一眼熟睡的张承业,又看了看外面那个倔强的夏云,心里头五味杂陈的。
“二姐……”秋雁心疼的握住夏云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工有些粗糙,“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是对还是错的,但刘建人确实不错。对你不错,对咱家也不错。”
夏云破涕为笑,“我就是不想认命。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