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还没叫头遍,东边的天色只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灰,张家老宅的窗户纸上还透着夜的黑。
夏云一夜几乎没合眼,枕巾湿了一大片。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章纸,借着窗外的光,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爹,娘:
我已经决定了要退婚。
女儿不孝,我先回去工作了。
冬蓉开学的时候,让她直接去厂里找我。”
她把纸条压在炕桌上的茶缸底下,又把自己攒的一百二十块钱——用红布包着,一起塞到了茶缸底下。
做完这一切,夏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二十年的土屋,轻轻推开了房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夏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僵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屋里没动静,才松了口气,猫着腰,飞快地穿过院子。
门外,晨雾弥漫,整个张家庄还沉睡在一片朦胧中。
夏云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露水气息的空气,踏上了通往村口的小路。
……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早起拾粪、挑水的村里人。
刘嫂子拎着个空水桶,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死死盯着通往张家老宅的那条路。
昨晚上的争吵声太大,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夏云那句“我不嫁刘建”,像炸雷一样在她脑子里响了一晚上。
“哎哟,你们听说了没?”刘嫂子一看人聚得差不多了,“张家那夏云,昨晚跟她爹娘闹翻了!”
“咋了?她不是昨天刚回来吗?拎着大包小包的。”旁边一个嗑着瓜子的婶子凑过来。
“哼!你们还不知道吧,她要退婚!”刘嫂子翻了个白眼,一脸幸灾乐祸,
“人家嫌刘建是农民,配不上她!说自己在城里上班,一个月四十五块,要回来跟刘建种地,那是‘往火坑里跳’!”
“哎哟我的娘咧!”周围一片惊呼,“这夏云也太不知好歹了吧?刘建那娃多老实本分啊!”
“可不是嘛!”刘嫂子唾沫星子横飞,“人家还说,要退婚!说啥‘不想回头,怕走不出去’。啧啧,听听,这是人话吗?这是嫌咱们农村人脏了她的脚啊!”
“那张守义能同意?”
“同意?张守义气得差点拿烟袋锅子砸人!王桂兰哭得死去活来的。可夏云倔啊,说啥都不嫁,连夜收拾东西跑了!”
“跑了?”
“跑了!”刘嫂子一拍大腿,“天没亮我就瞅着拎个包跑了,这估计是要跟老张家断绝关系啊!”
“造孽啊……”众人纷纷摇头,“这丫头心也太狠了。为了自己享福,连爹娘都不要了。”
“可不是嘛!这下好了,守义家的脸算是丢尽了。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家结亲?剩下的那几个丫头,怕是要砸手里喽!”
刘嫂子说得眉飞色舞,还不忘添油加醋:“要我说啊,这城里待久了,人心就野了。
读了几天书,上了几天班,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从哪出来的,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对夏云的“忘恩负义”口诛笔伐,对老张家的“倒霉”幸灾乐祸。
张家老宅里,王桂兰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桂兰嫂子!桂兰嫂子!开门呐!”
是后巷的李三嫂子。
王桂兰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披上衣服去开门。
“她嫂子,这么早,有啥事啊?”
李婶子一脸尴尬,欲言又止:“那个……桂兰嫂子,我刚才在村口听人说……夏云她……”
王桂兰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夏云咋了?”
“有人说……夏云昨晚跟你和守义哥吵了一架,然后……然后提着包走了。”李婶子小心翼翼地说,
“还说……说要跟刘建退婚。村里都传开了。”
“啥?!”王桂兰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不可能!她……她就在屋里……”
她推开李三嫂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夏云住的偏房。
屋里空空荡荡,那个装着衣服的包袱也不见了。
炕桌上,那个压着纸条的茶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王桂兰颤抖着手拿起纸条,借着窗外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啊——!”
一声哭喊声,划破了张家老宅的宁静,也惊醒了还在熟睡的张守义和几个女儿。
“我的闺女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这一走,让人戳断脊梁骨的是咱们全家啊!”
王桂兰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哭得撕心裂肺。
春秀几步跨过去,一把架起王桂兰的胳膊,跟李三嫂子合力把人往起拽。
“娘!你哭也没用!二妹那是铁了心要退婚。”春秀拍了拍王桂兰后背给她顺顺气,
“你现在哭瞎了眼,她也不会回头。咱得合计合计,这婚要是真退了,后面咋收场。”
王桂兰被两人这一拽,身子晃了晃,终于站住了脚,“收啥场?这脸都丢尽了,还收啥场……”
“我去追!我现在就去村口拦车!”王桂兰突然像疯了一样,挣开春秀的手就要往外冲。
“桂兰嫂子,”李三嫂子死死抱住她,“别去了,拖拉机早就开出十里地了!先合计合计怎么办吧。”
“反了!都反了!”
张守义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马扎,那马扎“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散了架。
“追?追个屁!”张守义指着大门的方向,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让她滚!有多远滚多远!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屋里只有王桂兰压抑的呜咽声。
建国叹了口气,走过去搀住张守义的胳膊:“爹,您消消气,进屋喝口水。”
张守义甩了一下手,却没甩开,到底是被半扶半推地弄进了里屋。
建国把张守义按在炕沿上坐下,倒了一碗凉白开递过去。
“爹,”建国蹲在张守义腿边,
“二妹这脾气随您,倔。她既然能把钱留下,把话写明白,那就是把后路都断了,铁了心不回头。”
“不回头正好!让她在外面撞了南墙就知道疼!”张守义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爹,您想想冬蓉。”建国接着说:
“冬蓉以后是要当老师的,是吃公家饭的城里人。咱们全家都高兴,都觉得光荣。其实二妹的心思,跟冬蓉是一样的。”
“她能跟冬蓉比?冬蓉那是考出来的本事!”张守义瞪眼。
“道理是一样的。”建国没退缩,看着他的眼睛,
“二妹在市里干得好,她是正式工,有手艺。她这一辈子也就这一次转城市户口的机会了,要是真断了这念头,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以后这家里有我,有什么事我在前头。”
“你……”张守义张了张嘴,想骂建国混账,想骂他胳膊肘往外拐。
可话到嘴边,看着建国那双诚恳的眼睛,张守义骂不出来了。
他想起昨晚夏云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那句“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张守义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佝偻着背,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