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这一周时间,张家老宅简直比大队部还要热闹。
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不仅本村的婶子大娘以此为借口来串门,就连隔壁两个村子的,甚至镇上中学的学生,都有不少特意绕路过来,说是想沾沾“全县第三”的才气,摸摸那红榜的边儿。
王桂兰嘴上天天抱怨着:
“哎哟,这一天天的,水壶都没离过手,茶叶沫子都要被你们喝光了!这一天天的人进人出的,地都没法扫!”
可实际上,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端茶倒水比谁都勤快,嗓门也亮堂了几分,见人就说: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热,进来喝点水!”
刘嫂子好几次趴在墙头想说两句,又怕被院里的人骂,气呼呼的往张守礼家跑了好几次。
就连秋雁去镇上出摊卖凉皮,回来都跟冬蓉学舌:“四妹,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隔壁卖肉的老李都给我多切了两两肉,说这是给‘女秀才’家里沾光的。还有好几个学生娃,红着脸问我能不能来家里找你问问题。”
兰芝在一旁插嘴,机灵地眨眨眼:“那是,四姐可是给咱家争了大光了,连竹青那个急脾气,最近切黄瓜丝都哼着歌呢。”
日子就在这喧嚣和喜气中一天天过去。
这天傍晚,日头刚落山,天边还烧着半截红彤彤的晚霞。
院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吱嘎”一声刹车响。
“娘!爹!我回来了!”
随着一声脆亮的喊声,夏云烫着时髦卷发、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姑娘推着车走了进来。
她这一身打扮,在张家庄这群灰头土脸的村里人眼里,简直就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正在院里劈柴的建国听见动静,连忙放下斧头,憨厚地笑了笑:“二妹回来了。”
“哎,大哥忙着呢。”夏云把车子往墙边一靠,神秘兮兮地从车后座上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裹,又提溜起一个沉甸甸的网兜,
“回来晚了,厂里临时加班。来,看看姐给你们带啥好东西了。”
一进屋里,张守义正坐在炕头抽旱烟,见状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哪来的自行车?”
“买的二手的,以后就放家里用,省的老借别人的。”
夏云说完就像变戏法似的从包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大姐,这是给承业的,麦乳精,还有这袋奶粉,城里人都喝这个,说是喝了长个儿!”
“这是给娘的布料,西安最时兴的花色,回头做件褂子。”
王桂兰摸着那滑溜溜的料子,嘴里说着“乱花钱”,手却舍不得松开,转身就比划在身上。
最后,夏云把目光落在冬蓉身上,把那个大包裹往桌上一摊,拉链一拉。
“哇!”屋里响起一片惊呼声。
只见包裹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崭新的衣服,有碎花的布拉吉,有白底蓝条的衬衫,还有两条确良的长裤。
“这几件衣服,咱们姐妹几个一人一件,别争啊。”
夏云笑着分发着,然后像献宝一样,从包裹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深棕色的硬壳皮箱,和一块用红绒布包着的手表。
“四妹,”夏云把皮箱和手表推到冬蓉面前,
“这是我托车间主任从省城百货大楼弄来的。皮箱结实,能装书;
这手表是‘上海牌’的,虽然是个二手的,但走字儿准得很。上大学了,得有个看时间的东西,别让人看低了咱们。”
冬蓉看着那块在昏黄灯泡下闪着银光的手表,鼻子一酸,“二姐,这得不少钱吧……”
“姐有钱。纺织厂效益好,发了奖金。”夏云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是咱们家的金凤凰,只要你能飞出去,姐就是累点也高兴。”
当晚,张家老宅的里屋灯火通明。
七个姐妹挤在并不宽敞的土炕上,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看了去。
梅丽眼光最毒,拿起那的确良的料子搓了搓,赞叹道:
“你们看,这料子真好,滑溜溜的,不透肉,供销社可没有呢。二姐,你眼光真好。”
“快,都试试!看合不合身!”夏云像个指挥官一样,把衣服一件件分发下去。
春秀拿着衣服先看了看承业睡没睡熟,才放心地换上新衣,“二妹你真厉害,这颜色真显白。”
几个姑娘家,平日里干活都是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此刻换上了鲜亮的的确良,一个个脸红扑扑的,既兴奋又羞涩。
“哎呀,这裙子太短了吧?膝盖都露出来了!”秋雁穿着布拉吉,有些不好意思地扯着裙,此刻竟有些扭捏。
“短啥短!这叫时髦!城里人都这么穿!”夏云笑着把她按在镜子前,
“你看,多俊!以后你卖凉皮也穿这个,生意肯定更好!”
“我可不好意思,到时候再弄脏了,我可心疼着呢。”秋雁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捂着嘴笑了一会。
兰芝早就换好了,在炕上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好看好看!兰芝,我俩穿这个去镇上!也让镇上的人羡慕一下!”
竹青三下五除二套上衬衫,扣子都差点扣错了,急得梅丽伸手帮她整理:
“哎呀,祖宗你可慢点,这不是仇人,这这可是新衣服。”
冬蓉试穿了那件白底蓝条的衬衫,又戴上了那块沉甸甸的手表。
她抬起手腕,听着那“滴答滴答”清脆的走字声,“二姐,真好看……”
“咱们家冬蓉长的好看,穿啥都好看。”夏云站在身后,帮她理了理领子,眼里满是宠溺。
狭小的土屋里,挤满了年轻的身体和欢快的笑声。
没一会几人试完了衣服,夏云去隔壁里屋找到张守义,“爹,冬蓉正好也去西安念书,以后我都能照顾着她了。”
张守义正在里屋喝茶,“嗯,你们姐妹俩以后正好互相照应着,对了,前段时间,刘建娘托人带话了,说订婚半年了,算算日子结婚了。”
“爹,我想跟刘建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