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家院子里的灯就亮得比鸡叫还早。
王桂兰在灶房里忙活着,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特意给冬蓉卧了两个荷包蛋,说是讨个好彩头。
张守义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捧着秋雁之前买的黑布鞋,翻来覆去地看。
“爹,您倒是穿啊,磨蹭啥呢?”秋雁把最后一笼屉蒸好的白面馒头端上桌,笑着催道。
张守义嘿嘿一笑,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小心翼翼地套上鞋。
又站起身,弯腰把裤脚一层一层挽上去,挽得整整齐齐,露出脚踝,显得利落又体面。
“走!今儿个是个大日子,咱全家都得精气神儿的!”张守义把腰杆挺得笔直,大手一挥。
日头刚爬上树梢,张家院里的驴车就“咕噜咕噜”地出了门。
张守义坐在车帮上,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宴席。
“爹,您坐稳了。”建国在前头吆喝了一声,手里的缰绳一抖,那头黑毛驴便迈开了蹄子。
王桂兰抱着还在吃奶的张承业,小心翼翼地挤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冬蓉一定要考上啊。”
兰芝和竹青两个丫头跟在车后头跑,一边跑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刚出村口,就碰上了隔壁的二大爷。
“哟,守义,这一大早的,全家出动,这是要去哪儿啊?”二大爷眯着眼问。
张守义把胸脯一挺,嗓门提得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去冬蓉学校!今儿个放榜,去看看我家冬蓉考得咋样!”
“哟!那是大事!”二大爷赶紧拱手,“那肯定能考上!冬蓉那丫头,从小就聪明!”
“借您吉言!”张守义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一扬鞭子,“驾!”
驴车跑得更快了。路上的风呼呼地吹着,带着一股子麦香。
张守义心里头那个美啊,比喝了二两烧刀子还舒坦。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心里暗想:这秋雁,真是有心了,这鞋穿着,走起路来都带风。
到了镇上学校门口,好家伙,人山人海的。
红榜就贴在学校大门口的那面墙上,围得水泄不通。有家长,有学生,还有看热闹的闲人。
建国把驴车拴在旁边的树上,张守义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带着全家往里挤。
“让一让,让一让!借过!”
张守义今儿个底气足,挤在人堆里也不怯场。
红榜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张守义眯着眼睛,一个一个地找。
“张……张……”
他的手指在红榜上划过,心跳得像擂鼓。
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从最左边看到最右边,张守义的手指在红榜上划了一遍又一遍,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没有。
没有张冬蓉的名字。
张守义的手指停住了,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爹,怎么了?”冬蓉挤过来,顺着张守义的手指看去。
红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一群嘲笑他们的蚂蚁,就是没有“张冬蓉”这三个字。
王桂兰抱着张承业,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春秀和竹青也挤过来,看着红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不是……是不是看漏了?”建国不死心,又把红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哟,这不是张家吗?怎么,没考上?”
“听说冬蓉那丫头平时成绩挺好的啊,怎么没考上呢?”
“哎,她是我们同学,不可能没考上啊。”
张守义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他拉着冬蓉的手,手都在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桂兰抱着张承业,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张守义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看着红榜上那些陌生的名字,看着脚上那双崭新的布鞋,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大家,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张守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回家。”
一家人垂头丧气地转身,准备往回走。建国牵着驴车,车轮“咕噜咕噜”地响。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哎!张冬蓉!等等!”
张冬蓉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学校的看门大爷,正急匆匆地跑过来。
“大爷,怎么了?”冬蓉问,心里却没抱什么希望。
看门大爷喘着气,指着红榜的最上面:“你们没看上面!最上面!跟前两个一样,都在下面找,就不瞅最上面!”
张守义一愣,顺着大爷的手指看去。
红榜的最顶端,用红纸单独裁了一小块,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前三名”。
第一行:李秀兰,总分568,全县第一。
第二行:赵国强,总分561,全县第二。
第三行:张冬蓉,总分557,全县第三。
张守义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没反应过来。
王桂兰抱着张承业,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声音都变了调:“冬蓉!冬蓉!是咱家冬蓉!全县第三!”
“考上了!考上了!”建国一把抱起张承业,在空中转了一圈,声音大得整个校门口都听得见,
“我妹子是大学生了!”
旁边的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夸,“全县第三啊!这可是咱们镇上的头一份!”
“这闺女真争气!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
“听见没,以后多像人家学习!赶紧回家看书!”
张守义听着周围的夸赞,脸上的笑容怎么收都收不住。
他拉着冬蓉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眼眶都红了。
兰芝和竹青也挤过来,看着红榜上的名字,高兴得直跳。
“四姐!你真厉害!你是大学生了!”
冬蓉低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看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头像是揣了只兔子,跳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