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偏西,供销社门口原本喧闹的集市,这会儿终于慢慢凉了下来。
那些挑着担子卖菜的、推着车子卖杂货的,都陆陆续续收了摊,
秋雁的凉皮摊子前,还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闲逛呢妇人,端着碗吸溜得正香。
“冬蓉,这摊子你先顶着。”秋雁一边解围裙一边说,“我和梅丽去一趟工商所,把证的事儿落实了。”
梅丽正忙得满头大汗,闻言手一抖:“这……这能行吗?人家大衙门,这时候下班了吗?”
“没事,我有数。”秋雁冲她眨了眨眼,转身从保温箱里挑出两个最大的碗,动作麻利地拌了两份凉皮。
黄瓜丝铺底,面筋堆尖,红油辣子浇上去,再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和炸得焦黄的花生米,香味就窜了出来。
“梅丽,拿着。”秋雁把两份凉皮装进干净的袋里,系了个死结,“这可是咱们敲门砖。”
梅丽看着那两碗诱人的凉皮,咽了口唾沫:“三姐,这可是咱今天的本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快走了。”秋雁拎起袋子,大步流星地往工商所的方向走去。
工商所就在镇政府大院旁边,一栋二层的小灰楼,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秋雁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领,才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开着风扇,凉飕飕的,跟外面的热浪像是两个世界。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端着茶杯看报纸。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刚想板起脸问是谁,目光触及到来人,
“哟,这不是秋雁同志吗?”王干事放下报纸,笑着站了起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稀客啊!”
秋雁脸上堆起笑,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往桌角一放,语气熟络得像是走亲戚:
“王干事,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想着您好久没尝我做的凉皮了嘛。今儿个特意拌了两份,给您送来了。”
说着,她把梅丽往前拉了拉:“这是我妹妹,梅丽。今儿个带她来,是想求您办个正事。”
王干事看了看那红彤彤的凉皮,又看了看有些拘谨的梅丽,乐呵呵的说:
“哦?什么正事?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就是想办个营业执照。”
秋雁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明,双手递过去,
“材料都带齐了,您给掌掌眼。”
王干事接过材料,随手翻了翻,脸上笑意更浓:“个体户经营,你这刚办完营业执照,你妹妹也办营业执照,你们一家可够热闹的啊。”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凉皮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嗯……还是这个味儿!对了,周局长最近怎么样?”
秋雁心里一动,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摆摆手说:“哎呀,周局长,我哪能总见着啊。最近我也没见他,一直忙着给机械厂食堂送茶叶蛋呢,早出晚归的,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机械厂食堂?那活儿可不轻松。”王干事打量了她一会儿,“那活,也是,周局长介绍的?”
“周局长随口说了一句,”秋雁笑着说,“他也是可怜我们,随口提了一句罢了。”
“行,材料没问题。”王干事把表格往抽屉里一收,“按照流程,5-10天左右下来证,你们多留意。到时候直接来拿就行,不用跑第二趟。”
“哎!谢谢王干事!太谢谢您了!”秋雁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那您忙着,我们就不打扰了,那凉皮您赶紧吃,坨了就不劲道了。”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王干事挥挥手。
秋雁拉着梅丽,鞠了个躬,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走出大门,被外面的热浪一扑,梅丽才敢大口喘气,眼睛里满是崇拜。
“三姐……你太厉害了!这王干事跟你这么熟啊?还有周局长怎么回事啊?”
梅丽惊讶地问,“我还以为得求爷爷告奶奶呢。”
“嘿嘿,都是装的。”秋雁拍了拍兜里的回执单,意味深长的说,“那时候你没在家,我的摊子被查了,咱爹在工商所门口蹲了十五天,认识了周局长,里面那帮人,都是看周局长的面子。”
“那咱们这证,算是稳了?”
“稳了。”秋雁看着远处的集市,
“走,回去干活!今天还得卖完这一桶面呢!等证下来了,咱们就是正经生意人,看谁还敢找茬!”
梅丽跟着走了几步,忽然拽住秋雁袖子:三姐,王干事说5到10天,那要是有人在这中间又去告状呢?
秋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工商所紧闭的大门,门上的白底黑字在太阳底下刺眼得很。
那就让他告。她转过头,“等证下来了了就是国家盖了章的,谁告都不好使。就怕证没下来那几天出岔子。
她把回执单从兜里摸出来,捏了捏,又塞回去:所以这几天咱安分点,别给人抓着把柄。你先不接活了。
两人快步往集市走去,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时候集市上人最多的是卖西瓜的,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停在路口,瓜农光着膀子拿刀劈西瓜,红瓤子汁水溅了一地。
旁边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白箱子喊五分钱一根,几个半大孩子围着转,兜里也都掏不出钱来。
秋雁看了一眼,拐进了她们固定的那个巷口。
而在她们身后,工商所的窗户里,王干事吃完了最后一口凉皮,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拿起笔,在那个“张秋雁”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张秋雁,周局长,即便退休了,那人脉也在那。”他嘟囔了一句,把空碗往旁边一推,
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眼睛盯着那个张秋雁的名字又看了一会儿。
抽屉里还压着三份没批下来的个体户申请,都是些没背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