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没升到正空,张家那头黑毛驴就拉着满满一车的沉默回了村。
驴车刚进巷口,二大爷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见着张守义那一脸紧绷,便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问:
“守义,咋样?冬蓉这丫头片子,是不是没戏了?我就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
“二大爷!”张守义猛地一勒缰绳,驴车“吁”地一声停在二大爷跟前。
他挺直了腰杆,特意把穿着新布鞋的脚往车帮外伸了伸,声音洪亮得像是刚吃了二斤猪油:
“您老这回可是看走眼了!我家冬蓉,全县第三!”
“多……多少?”二大爷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全县第三!”张守义伸出三根手指头,在二大爷眼前晃了晃,一脸“愁容”地叹了口气,“
唉,愁死我了。老师说了,这分数,去北京去上海也随挑。我就愁这丫头,要是去了北京,吃不惯面食可咋整?”
周围原本还在看笑话的村民瞬间炸了锅,一个个围了上来,嘴里全是羡慕和恭维。
“哎哟,这可是文曲星下凡啊!还真是大学生,张家庄第一个吧!”
“这大学生以后是不是干部,能不能管到咱们村!”
“守义哥,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王桂兰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谦虚着:“哪里哪里,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春秀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刚从镇上割的一条五花肉,笑着对二大爷说:
“二大爷,今儿家里忙,改天请您喝茶。”
二大爷讪讪地笑了笑:“一定,一定!这可是大喜事!”
回到家,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院子里静了一瞬。
张守义把驴车拴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突然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大仗。
“桂兰。”
“把那只芦花公鸡杀了吧。还有柜底那挂面,煮了。再卧两个荷包蛋。”
王桂兰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哎!杀!今儿个必须杀!”
张守义把袖子一撸,从鸡窝里一把薅出了那只养了两年多、平日里最神气的芦花大公鸡。
鸡爪子刚离地,那芦花鸡就“咯咯”地惨叫起来,扑腾着翅膀,几根彩色的羽毛飘得满院子都是。
张守义一只手死死攥着鸡翅膀,另一只手抄起案板上的菜刀,还没等下手,隔壁那堵矮墙头上,“呼啦”一下又冒出了刘嫂子那颗脑袋。
这回她也不择豆角了,两只手扒着墙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张守义手里的鸡,
“哎哟喂,这是动真格的了?”刘嫂子拖长了调门,声音尖细,“啧啧啧,今儿个为了个丫头片子,说杀就杀啦?”
她咂巴着嘴,一脸夸张地惋惜:“造孽哦,这鸡养这么大不容易,要是我家,肯定留着过年……”
“刘嫂子,您这就不懂了吧。”
王桂兰正挽着袖子在一旁准备接鸡血,闻言把手里的粗瓷大碗往灶台上一顿,“当啷”一声脆响,打断了刘嫂子的话。
她撩起眼皮,语气轻快却带着刺:“这鸡留着那是过日子,我家冬蓉那是全县第三,别说是一只芦花鸡,就是杀头猪也行!”
“你……”刘嫂子被这一通怼得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想反驳又找不到词。
“再说了,”王桂兰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一边挽袖子一边继续说道,
“这鸡养着也是吃粮食,今儿个宰了,那是让它给咱家添喜气。刘嫂子,您要是看不惯,自己也宰一只,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刘嫂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缩回了脖子,嘴里嘟囔着:“谁稀罕……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完便灰溜溜地下去了,墙头上再也没了动静。
张守义手起刀落,“噗嗤”一声,鸡血喷涌而出,
流进了王桂兰端着的粗瓷大碗里。
“行了,别理那长舌妇。”张守义把死鸡往热水盆里一扔。
王桂兰搅动着碗里的鸡血,笑得眉眼弯弯:“那是自然,今儿个咱们全家,都得好好补补!”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建国一边添柴,一边偷偷看坐在堂屋门槛上的冬蓉。
冬蓉低着头,她还没从那个巨大的惊喜里回过神来,心里头又是欢喜,又是害怕。
“滋啦——”
大铁锅里,葱姜爆香,鸡块都下锅了。
张守义亲自掌勺,他平时很少下厨,今儿个却抢着要炒这道菜。
铁铲翻飞,酱油淋下去,那股子浓郁的酱香味儿占了整个厨房。
“爹,火太大了!”春秀在旁边提醒。
“大点好!大火炒出来的才香!”张守义额头渗出了汗,却笑得合不拢嘴,“咱家冬蓉以后就是大学生了,这鸡得炒得红红火火的!”
不一会儿,一盘油亮红润的爆炒公鸡端上了桌。
王桂兰又煮了一大锅挂面,面条上卧着金灿灿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
张守义把那瓶珍藏的二锅头拿了出来,给建国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张守义举起酒杯,手有点抖,“今儿个,爹敬你。”
冬蓉赶紧站起来,手里端着碗白开水:“爹……”
“喝了这碗面,吃了这块肉。”张守义夹了一大块鸡腿肉,放进冬蓉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以后不管去哪,不管读啥书,家里都是你的后盾。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王桂兰在一旁抹眼泪,一边给冬蓉夹菜:“吃,多吃点。看你瘦的,去大城市得养胖点。”
兰芝和竹青二话不说抓起鸡腿就啃。
春秀给冬蓉盛了一碗鸡汤,轻声说:“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冬蓉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看着爹娘期盼又心疼的眼神,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掉进了面汤里。
“哭啥!”张守义佯装生气,却把脸扭到一边,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今儿个是喜事!笑!”
冬蓉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
面条劲道,荷包蛋流心,鸡肉鲜嫩。
张守义时不时冒出来的一句:“这鸡炒得不错,比镇上饭店的强!”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张守义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天上的星星。
王桂兰在屋里收拾碗筷,春秀在帮冬蓉收拾书本。
“爹。”冬蓉走到张守义身边,小声喊了一句。
张守义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拍了拍冬蓉的肩膀:“去吧,回屋看书去。志愿的事儿,咱慢慢商量。只要你想读,爹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