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搜巷声淡了。
张伟估计周执事懒得为掀翻全镇。丢了抄件,多半会重抄一份,再拿手下撒气。真要大搜,除非他咬定有人抢秘境消息——那就得往烈阳宗那边想。边荒执事,未必愿意把事闹那么大。
他在干沟里蜷到天快亮,拍掉泥,专挑有人早起的方向走,混进挑粪出工的人流。
路过镇口时,青云旗还在客栈扬着。周执事的骂声隐隐从二楼传来。
“废物!一群废物!一张纸都看不住!”
“执事息怒,小的们已经按记忆重抄……”
“重抄能一样?名字漏一个,秘境里就少一颗雷!”
张伟低着头走过,连余光都懒得给。
鞋垫里的抄件硌脚。他不能一直带着。带着就是罪证,搜身一次就完。
他绕到张族地界外的斜坡,没先进屋,先看脚印。门槛灰土有新痕,像有人夜里踹过门。门栓断了。
进门,破屋翻得乱七八糟。炕席掀了,水缸倒了。墙根用炭写了两个字:
怂货。
字迹像陈九的,又不太像——更横,像亲戚们的手笔。
张伟站在一片狼藉里,没生气。
生气贵。
他把鞋垫里的抄件取出来,连同领口纸角,先铺在炕上扫一眼。字还在:探路组、边荒填坑、陈九第三行。纸角上的红叉和“抚恤已收”也在。他用指甲把折痕压平,再一卷,塞进屋后地洞——原身藏过半块干粮的地方,盖土、压石、扫一层灰。做完这些,他在炕沿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下品灵石,放在掌心。
凉。
小。
可他手里现在有比灵石更硬的东西:一张送死名单的抄件,一页死人账的边角,一个被周执事记名的警告。
酒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陈九勾进探路组;边荒填坑;有机会顺手清理张伟。
清理两个字,不是吓小孩。
他低声说:“不当耗材。”
又补了一句:“证据入库。人先活。”
屋外传来脚步。
叔公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指着他鼻子:“张伟!你给老子滚去客栈赔罪!听说执事丢了东西,全镇鸡犬不宁!你昨天出言不逊,会不会是你干的?”
张伟抬眼,一脸懵:“我能进客栈?我昨晚睡乱葬岗……家里这样,谁翻的?”
“少装!”叔公唾沫横飞,“今天你有两条路:一,跟我去给周执事磕头,求个外门名额,把祸事按下去;二,滚出张族地界,别连累我们!”
两条路。
都是逼他站队。
张伟看着叔公眼底的怕——怕的不是他,怕的是青云宗迁怒。这种怕他懂。懂归懂,他不买单。
“我滚。”他说。
叔公一怔,像没料到他这么干脆。
“我现在就滚。”张伟站起来,把炕上唯一还能穿的薄衣卷了卷,“张族的水,我不喝了。以后别拿我去给执事赔笑。”
其中一个远房侄子冷笑:“滚?你以为滚了就没事?执事要是点名要人,我们照样把你绑回去。”
“那就绑。”张伟看他一眼,“绑之前先问问,执事要的是活人磕头,还是要一个他已经记恨的散修。你们算得清这笔账吗?”
侄子噎住。
另一个远房插嘴:“你当众喊不当耗材,全镇都听见了!执事丢了纸,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这种刺头!”
“怀疑归怀疑。”张伟说,“有证据再来拿人。没证据,你们把我绑去,等于告诉执事——张族自己心虚,先交人。交完人,他还要不要别的?你们给得起吗?”
叔公脸色铁青:“你这张嘴,迟早害死自己!”
“对了。”张伟走到门口,侧身让过那两个人,声音很平,“谁爱入宗谁入。我就是告诉你们一句人话:外门名册上,红叉比黑字多。你们爱信不信。”
叔公骂:“咒人!滚!滚远点!从今往后,张族祭祖别见你,饭锅别见你,出事也别来哭!”
“不哭。”张伟点头,“哭没用。”
张伟真就走了。
背上只有一卷破衣、半块灵石。抄件埋在地洞,他回头会取,或永远不取。铁证不一定要带在身上,知道它在哪就行。
出屋不远,巷口有个卖豆浆的老人朝他努嘴:“小子,夜里客栈闹贼,你可别往那凑。”
“凑什么?”张伟装傻。
老人压低嗓子:“周执事喝多了,在楼上骂人。骂边荒是填坑的,骂烈阳宗也盯着秘境,骂得难听。我听了半耳朵就跑。你昨天当众顶他,小心点。”
张伟心里一动:“烈阳宗?”
“你不知道?”老人奇道,“青云、烈阳,两边荒老对头了。矿脉争过,秘境也争。争起来死的都是底下人。上面喝酒,下面埋人。”
“死多少?”张伟随口问。
“谁数得清?”老人舀了一勺豆浆,泡沫白花花的,“前年矿口吵一架,两边外门抬回来十几具。镇里哭了半个月,旗子还在风里笑。你问这些干什么?你又不入。”
张伟点头:“知道了。谢了。”
“谢什么。豆浆钱你欠着,有钱再给。”老人摆手,“滚远点,比磕头强。”
张伟多看了老人一眼,没说话,把这句也记进账里。
两宗有争,有争就有缝。缝现在用不上,以后用得上。青云要填坑,烈阳也要踩雷——两边都缺人命的时候,才是散修钻空子的时候。眼下他连窝都没有,谈不上钻,只能先记。
他走到镇东坡上,能看见客栈和镇口空地。空地上已经有人在整车——青云宗接新人的车队要发了。骡马喷着鼻息,木箱里塞着粗粮和劣质符纸,像给牲口备料。
陈九的身影在车队边上晃,令牌在胸口反光。有人拍他肩膀,有人跟他称兄道弟。他笑得很满,像已经把矿缘镇踩在脚下。
张伟站在坡上,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见,还是不见?
见了能怎样?把抄件掏出来?陈九不信。把酒话复述一遍?陈九当他嫉妒。劝他别上车?昨晚已经劝过了,换来两个字——怂货。
不见呢?
不见就干净。干净对他好。可陈九第三行写在探路名单上,像钉子扎在眼里。
他不是圣母。
他是记账的人。
陈九小时候分过他半块干粮,雨夜里一起躲过矿狗。这笔人情不大,但在。人情不还可以,得知道自己欠着。欠着,不等于要陪他一起填坑。
张伟咬了咬后槽牙。
车队还没动。旗手在整旗,周执事大概还在客栈善后,未必亲自送这批边荒货。
他还有一小段时间。
见最后一面,还是转身去乱葬岗找今晚的窝?
坡下有个小孩追着车队跑,喊“哥哥以后罩我”。陈九哈哈笑着应。笑声传到坡上,刺耳。
张伟把破衣往肩上一甩,脚尖朝镇口挪了半步,又停住。
去见,就得把话说到能听的份上,不能掏抄件,不能提夜探,不能把自己再往周执事刀口上送。
只说人话。
只说争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朝车队集结的方向走下去。
身后张族的方向有人在骂,骂他滚得好,骂陈九有福。骂声像苍蝇。
张伟不理。
他只盯着陈九胸口那块青木令牌,在日头下亮得刺眼。
车队的锣已经抬起来了。
再不出声,人就上了车,路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