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客栈二楼有光。
张伟蹲在对面柴房顶上,裹着件发黑的旧袄,像一坨烂泥。下面有两个青云外门弟子轮值,一个打哈欠,一个拿竹签剔牙。马车卸了,青云旗收进门里。周执事晚饭吃了半只灵鸡,喝了两壶,酒气顺着窗子往外飘。
酒是好东西。
酒让人嘴松,腿软,灯也看得不真。
张伟等的就是这个。
柴房顶上风硬,吹得他眼干。他数守夜弟子的脚步:来回一趟,大概三十息。剔牙的那个爱靠门,打哈欠的那个爱看天。谁先走,谁先困,他都记。
“哥,执事今晚喝了多少?”剔牙的压低嗓子。
“两壶起步。灵鸡还啃了半只。”打哈欠的骂,“咱们在下面喝西北风,他在上面点人填坑。边荒命贱,贱就贱吧,别点到咱们头上。”
“嘘。别乱讲。”
张伟听着,心里更定。喝多了的人,门关得再紧,也敌不过困。
天黑透了,剔牙的那个被叫进楼“传话”,打哈欠的靠墙点头。张伟从柴房滑下来,脚沾地没声。他不走正门。客栈后院有猪圈,猪圈旁有个狗洞大的排水口,原身小时候偷过客栈的灶饼,路还在。
他钻进去,一身泥,一身臭。
臭好。臭不是修士爱闻的味道,神识扫过来也容易绕过去。
厨房余火未熄。灶台上还剩半笼馒头,硬得能砸狗。张伟摸了块塞进怀里,不是为吃——为有个“小贼偷吃”的借口。真被抓住,偷吃比偷册子好交代,顶多挨顿打。他又随手抹了把灶灰到袖口,越像穷贼越好。
楼梯口有老鼠窜过。他停半息,确认二楼没有脚步,才贴墙上去。
二楼走廊铺着旧毡。周执事的厢房在尽头,门缝透光,里面有笔尖响。
张伟贴墙听。
“……陈九,伪灵根,体力还行,勾进探路组。”
“刘剩,杂灵根,家里交得起礼,先养着挖矿。”
“这页红叉……去年秘境,边荒填了十七,内门一个没损,成。”
笔尖停了停,周执事打了个饱嗝,声音发飘:“小厮,把‘可探路’抄一份单独放。下月烈阳宗也盯着那秘境,咱们早填坑,晚填坑,横竖要有人踩雷。用边荒的,死了干净,家里闹不起事。”
小厮:“是。执事,魂灯名录呢?”
“入宗仪式上点。点了灯,跑一个灭一个,死一个销一个。宗门最烦的是人没了、账还在。”周执事笑,“对了,今儿那个不去测灵的怂货叫什么?张伟?记住脸。这种散修最烦,不听话,又爱在镇里嚼舌头。有机会……顺手清理也行。”
张伟后背一凉。
顺手清理。
他连名册都还没碰,已经被记上一笔。
门内椅子一响,小厮出来倒水。张伟闪进隔壁空房——空房门锁是坏的,他早摸清了。小厮打着灯笼过去,脚步远了。
张伟咬牙,从怀里摸出半截铁丝,挑开周执事房门。动作不快,但稳。门轴叫了一声,他停住,里头周执事迷迷糊糊哼了句,又呼噜起来。
酒够劲。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总名册、探路抄件、一只装着灵石的小布袋。墙角还立着一盏未点的魂灯架子,铜座冰凉,像等着套狗的项圈。
张伟先不贪灵石。
灵石会响,会惹事。他要的是字。
总名册太厚,他翻到“矿缘”相关页,眼疾手快扫:红叉、日期、备注“秘境”“矿塌”“逃亡灭灯”。他心里默记数字——这一片三年,红叉密得像麻子。
探路抄件薄,他整张抽出来,塞进贴身衣缝。纸页冰凉,字迹清晰:下月秘境名额、可填坑名单,陈九在第三行。
张伟手指在“陈九”两个字上停了半息。
劝?
劝不动。
把抄件给陈九看?陈九会说是伪造,会恨他坏前途。
他抽回手,又从总名册末页撕下一角废纸边——上面刚好有几行旧叉与“抚恤已收”的字样。铁证不一定要整本,有字就行。
门廊脚步声回来了。
张伟关册、退步、关门,一气。刚缩进空房门后,小厮推门进执事房:“执事,夜香倒了……”
周执事迷糊骂了句,翻身。
张伟贴着空房窗沿翻出去,抓住外墙枯藤下滑。手掌被刮破,血黏糊糊的。他顾不上,猫腰进巷。
身后忽然响起小厮尖叫:“执事!探路抄件呢?!桌上没有了!”
厢房炸开。
“谁!何方鼠辈!”周执事酒醒了大半,暴喝,神识如网罩下。
张伟早把偷来的馒头掐碎,扔在客栈后墙根,又从袖上扯下一块破布,沾了灶灰丢在排水口——像小贼慌逃的痕迹。他反着跑,钻进镇东乱坟方向的草沟,脸贴泥,连呼吸都压成一线。
神识扫过客栈后院,在馒头屑和破布上停了停。
周执事骂:“娘的,小贼!为了口吃的敢进我房?抄件呢!”
小厮慌:“兴许被风……或是小人倒水时带落?”
“滚!给我翻!翻不到你们去填坑!”
又有弟子的脚步声砸下来:“执事!后巷有泥印!”
“追!”周执事的声音发狠,“边荒耗材敢偷本执事的东西,抓到了填坑都算便宜他!”
张伟在草沟里听着动静近了又远,远了又近。有人朝镇中心搜,有人朝西头民居踢门。乱葬岗这一带坟多、草深、味臭,外门弟子懒得深钻——懒,就是他的活路。
他摸出那张探路抄件,借着远处客栈火光看了一眼,又迅速折好,塞进鞋垫底下——最骚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纸角另藏在衣领夹层。
铁证有了。
可麻烦也有了。周执事会怀疑小贼,也会怀疑镇里的人。自己今天在招徒场出过风头,名字被点过,危险。
草沟外忽然有灯火晃过。
“那边草动了没有?”
“没有。臭死了,像野狗窝。”
“执事说先封客栈后门,再挨家问白天跟他顶嘴的人。”
“顶嘴的?是不是那个叫张伟的怂货?”
“可能。先记下。”
灯火挪开了。
张伟慢慢吐气,胸口却发紧。
记下就记下。他已经在刀单上了,多一笔少一笔,今晚这账都得认。
他不敢回张族边上的破屋。那屋子门一踹就开,今晚谁都可能去“问问”。他顺着乱葬岗边缘爬,膝盖蹭破,不管,只把鞋里的抄件踩紧。
风过乱葬岗,有乌鸦叫。
张伟靠着一座无名土包坐下,嗓子发干,却忽然很想笑。
上辈子卖命是累。
这世不当耗材,是赌。
赌自己比宗门更会算。
远处镇西又有人骂娘,像在搜巷。锣声响了两下,像报警,又像给周执事撑场面——丢了抄件不能闹太大,边荒执事最爱面子,也最爱省事。真要大搜全镇,除非他怀疑有内鬼抢秘境信息。
烈阳宗。
周执事提过烈阳宗也盯着秘境。
张伟眼睛一亮。
这又是一条料:两宗有争。有争就能借刀。刀现在还太远,先记着。
他在干沟里蜷着,馒头渣还在牙缝里,又苦又香。手心里全是汗,抄件贴着脚底板发烫——其实不烫,是他心跳太快。
远处又传来一声怒骂:“搜!把后巷粪坑都给我翻!真是小贼,也得抓到人示众!”
示众。
周执事要的是面子。面子比一张纸重要。只要搜出个“贼”,哪怕是错的,这事儿就能圆。
张伟把这点也记下了。圆面子的人,最容易被假痕迹带着跑。
抄件在手。
搜捕已起。
乱葬岗方向的草在夜里沙沙响,像有人追,又像只有风。他再挪几步,膝盖的血粘住裤管,疼,但疼能让人清醒。
张伟把领口纸角按实,贴着坟土往更深处挪,低声说:“先活过今晚。”
身后客栈二楼的灯忽然全亮了,像睁大的眼。
他不再回头。
只闷头朝乱葬岗更深的黑影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