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镇口空地排成两列。
骡马不安地刨蹄,青云旗被风扯得啪啪响。边荒新收的外门弟子挤在车旁,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摸着令牌发呆。周执事没现身,派了个外门小头目清点人数,嗓门像敲锣。
“陈九!探路预备组,第三车!”
陈九应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他看见张伟从坡上下来,先是一愣,随即扬起下巴,像打了胜仗。
“怎么,怂货也舍不得我了?”陈九笑,“晚了。名额定了,车要开了。”
张伟在车旁站住,离他两步,不近不远:“我来送你。”
“送?”陈九眨眼,“昨天还说外门是耗材。今儿改口了?”
“没改。”张伟说,“耗材是耗材。你要上,我也拦不住。”
旁边张族的人听见了,立刻起哄。
“听听!还耗材!咒人呢!”
“陈九,别理他!晦气货!”
“张伟,你滚远点!别沾了喜气!”
胖婶挥着蒲扇:“陈九啊,筑了基回来,记得给婶子家小子谋个杂役!别学这没出息的!”
陈九朝众人拱手,脸上的笑更满:“婶子放心!我入了宗,有功法有丹药,勤快点就能出头。回头罩着大家!”
他又转向张伟,压低一点声音,却故意让周围听见:“张伟,我最后劝你一句。散修没有灵脉,没有护山阵,黑市坑人,宗门清剿说杀就杀。你拿什么活?等我筑基回来,给你罩着。你现在上车还来得及——我跟执事说一声,兴许能加个名。”
张伟看着他:“你拿什么罩我?”
“令牌啊!贡献点啊!以后内门资格啊!”陈九拍胸口,“你懂什么?你就知道吓自己。”
“我懂四十去二十三回。”张伟说,“也懂魂灯一点,命就不只是自己的。”
陈九脸色一沉:“你又来!那些话是吓胆小鬼的。我告诉你,高手是高手,可我也不是泥捏的。我勤快点,多挣贡献,就能进内门!”
张伟点头:“行。你勤快。”
他顿了顿,只补一句人话:“别争第一。争活着。”
陈九一愣。
“什么?”
“争活着。”张伟重复,声音不高,“探路别抢头,矿洞别逞强,有人喊你垫前,你往后缩半步。缩半步丢人,比埋土里强。”
陈九皱眉:“你当我是软蛋?”
“我当你是想活的人。”张伟说,“想活,就别把命押在‘罩’这个字上。罩别人之前,先把自己罩住。”
车旁有个少年插嘴:“哥,这人真烦。你入宗是喜事,他乌鸦嘴。”
又有人起哄:“张伟,你要是真有本事,自己去测灵啊!站这喷什么?”
“喷什么?喷他自己吓破胆罢了。”
张伟当没听见。
劝不透的人,再加十句也是白费。他把能说的说完,剩下的是陈九自己的命。
陈九挥手让那少年闭嘴,盯着张伟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里有火:“张伟,你就是嫉妒。嫉妒我有娘掏棺材本,嫉妒我敢上。行,你散修命你走你的。等我筑基回来,你要是还活着,我请你喝酒——喝完再骂你怂货。”
张伟没接“嫉妒”两个字。
接了就是吵。吵没有用。
他只问:“你娘呢?不来送?”
陈九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压下去:“她腿不好。昨晚把最后一块灵石塞我手里,让我别回头。回头就心软。”
张伟沉默片刻:“替我问声好。”
“你还配?”陈九硬邦邦道,随即又叹口气,“算了。她一直说你稳。稳有什么用?稳到饿死吗?”
“饿死是以后的事。”张伟说,“先把眼前这条命留着,才有以后。”
陈九摇头,像听天书:“你这人,真没救。”
锣声响了。
小头目喊:“上车!磨蹭的当逃修论!探路组第三车,再不上就除名!”
陈九翻身上了第三车。木板吱呀一响,车辕上的铃铛乱抖。他居高临下看着张伟,忽然认真起来:“你真不后悔?”
张伟摇头:“后悔的事多了。入宗这件事,我不悔。”
“那你今晚住哪?张族不要你了吧?”有人尖声笑,“乱葬岗啊?跟死人做邻居?”
张伟没看那人,只对陈九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陈九咬牙:“行。各走各的。记住,我陈九不是你那种没出息的散修。我上车了。”
车队启动。
骡马喷气,轮子碾过石子路,扬起一片灰。张族的人追着车跑了几步,喊“有出息”“罩着我们”,喊得嗓子破。陈九在车上挥手,令牌反着光,像一小块反光的疤。
张伟站在原地,灰扑到脸上,也不擦。
车队转过镇口土坡,人影变小,旗子还在抖。再一会,连旗子也没了。
锣鼓声远了。
喜庆散了。
空地上只剩驴粪、碎纸。胖婶还在骂:“张伟!你看清楚了没有?那才叫前途!你呢?破衣烂衫,连族里一口水都没了!”
叔公走过来,脚底蹭着土:“张伟,话放这。张族的屋、张族的井、张族的名分,从今往后没你的份。你要是敢偷粮、敢打张家招牌,打断你的腿。”
张伟看着他:“我不偷。也不打你们招牌。你们的招牌,不值钱。”
“你——”
“陈九上车了。”张伟打断他,声音很平,“你们要前途,跟车去要。我这没前途,别往我身上贴。”
侄子骂了句脏的,被叔公拦住。叔公怕把事再闹大——周执事还在镇里,谁知道执事会不会迁怒。怕,就最好让张伟消失。
侄子还不死心:“叔公,就这么放他走?夜里客栈丢东西,万一执事查到张族……”
“查到再说。”叔公阴着脸,“人先赶走。赶得越远,越像咱们跟他没瓜葛。”
“滚吧。”叔公挥手,像赶苍蝇,“乱葬岗爱住住,别死在镇口脏了路。”
张伟点头。
这声滚,他等了很久——不是等羞辱,是等退路被砍干净。退路干净了,才不会半夜心软,跑回破屋喝那口“族里的水”。张族的屋从今往后不是家,是陷阱。谁还把陷阱当窝,谁活该被一锅端。
他转身就走。
没人送。有人吐口水,落在他影子边上。
镇东的风从乱葬岗方向刮过来,带着土腥和枯草味。那儿有几间没人要的土屋,塌了一半,夜里野狗叫,白天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原身小时候逃过雨,知道哪间梁还在,哪间漏天。
张伟把破衣捆紧,摸了摸怀里半块灵石,又摸了摸空空的鞋垫——抄件在地洞里,暂时安全。人要有窝,今晚就得定地方。窝不定,明天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张族的门,关了。
陈九的车,走了。
周执事的刀单上,有他的名。
活路只剩一条难看的:往乱葬岗走,找一间能挡风的土屋,先把命放下,再算下一笔账。
他走得不快,心里却清楚。
今晚不住张族。
今晚住哪——乱葬岗土屋方向。
日头西斜,影被拉长。远处车队扬起的灰还在半空悬着,像一条没洗干净的白带子。镇口空地已经没人了,只剩几根烧残的香脚,是有人给子弟“求平安”留下的。平安求不到,香灰倒是真的。
张伟头也不回。
路过一口干井时,他停了停,听井底没有回声,才继续走。原身怕井,他不怕——怕的是回头。回头就会看见张族的屋檐,屋檐下面是“族”字,族字底下是绳。
他只在进乱葬岗杂草时,低声说了一句:“先找屋。再活。”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窜过,是野兔,还是野狗,不知道。
他手按着半块灵石,一步一步往那片没人愿写进镇志的土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