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手按上测灵石。
灵石亮了半分,比前面几个杂灵根亮一点,又没亮到让执事动容。周执事眼睛一眯,毛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
“伪灵根,偏土。还行。外门可收。”
陈九跪下就磕头,额头碰地咚咚响:“多谢执事!多谢青云宗!”
周执事受之坦然,声音不紧不慢:“名号陈九。报名费三块下品灵石,另交一块‘引荐薄礼’。魂灯——入宗后点。点了灯,宗门才认你是自己人。逃了、死了,灯灭,一清二楚。”
魂灯。
张伟站在人群外沿,心头一沉。
点灯等于把命交给别人盯着。死了人家知道,想跑人家也知道。这不叫护道,这叫拴狗。
陈九把灵石双手奉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接过一块青木令牌,像捧着整条命。
“张伟!”他在台上朝人群吼,“你也来!咱们一起!”
无数眼睛扫过来。
张伟站在茶摊影里,不进也不退。周执事顺着声看了一眼,不耐烦:“还有谁?杂灵根也行,人要够数。矿上缺手,秘境也缺探路的。”
缺手。探路。
他说得挺直白。
镇里张族几个远房亲戚在人群里骂开了。
“张伟那小子死不开窍!有宗门收还装!”
“散修命,穷一辈子!”
“陈九有出息,回头别求着人家!”
一个胖婶嗓门最大:“陈九,你筑了基记得罩着我们!别学那怂货缩在后面丢人!”
陈九在台上拱手:“婶子放心!我入了宗,张族脸上也有光!”
张伟假装没听见。
他盯着周执事手边那本旧册子——小厮给执事续茶时,册子翻开一页,风掀起一角。张伟看见密密麻麻的名字,好些后面用红笔划了叉。
叉,就是死。
他数得快,那一页红叉不下三十。
周执事察觉有人盯,啪地合上册子,眼神扫过来,刀子似的。张伟早已低头喝茶,一脸呆相,像个看热闹的愣头青。
周执事收回目光,继续点名。
又过了两个少年。一个杂灵根,哭着交灵石;一个测不出光,被爹当场扇了两个嘴巴,骂“赔钱货”。张伟看着那孩子捂脸蹲下——签了生死状还笑的人,笑完就进去,进去就不一定出得来。
“张伟!你聋了?”叔公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抓住他胳膊,“上去!别给老子丢人!”
张伟看着叔公的手:“叔公,外门三年,活大概四成。你算过没有?”
“算你娘的算!”叔公唾沫星子乱飞,“陈九都上去了!你炼气三层,腿比他细还是命比他金贵?滚上去!”
旁边有人起哄:“叔公说得对!散修命还挑?”
“不去测灵,难道等矿塌砸死?”
“青云宗的旗子立着,不去就是不给宗门面子!”
张伟抽回胳膊,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安静了半息:“我不去。”
叔公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张伟抬眼,看向台上周执事,又看向那块还在反光的测灵石,“不当耗材。”
“耗材”两个字甩出来,茶摊那边那个外门弟子嘴角一撇,像听见笑话。
周执事也听见了。他搁下毛笔,似笑非笑:“耗材?边荒小子,懂这个词?”
张伟不接茬。
接茬就是送脸。他只重复一句:“我不测灵。不报名。”
人群炸了。
“疯了!”
“青云宗五年一回,他不要?”
“张家出这种货,晦气!”
陈九从台上下来,令牌挂在胸前,走路都带风。他一把抓住张伟的胳膊,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火:“你真不去?执事还没收摊!你当众这么说,我们以后怎么在镇里混?”
“你入宗,我祝你活着。”张伟看着他胸口的令牌,“真活不下去……别硬撑面子。”
“那是吓你们这些怂人的!”陈九急了,“高手遍地,轮得到我死?我勤快点,多挣贡献,就能进内门!”
“贡献点还得清。”张伟说,“清不完,人就拴在外门。魂灯一点,跑也跑不掉。”
陈九一愣,随即冷笑:“你懂什么魂灯?那是宗门护道之法!灯在,人在宗门眼里就有名分。你这种没名分的散修,死在路边都没人收尸!”
“有名分的死,灯灭了,名册上划个叉。”张伟指了指台上那本旧册,“你看见红叉没有?我看见了。一页三十多个。”
陈九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硬起来:“那是胆小的、偷懒的、运气差的!我不是!”
张伟不再争。
争也没用。陈九要的是希望,不是账本。希望这种东西,最贵,也最坑人。
“随你。”张伟抽回胳膊。
陈九瞪他半天,吐出两个字:“怂货。”
转身就走,背影在日头里拉得老长。
叔公气得手抖,指着他鼻子:“你今天把张族脸都丢尽了!周执事要是记恨,全族都得跟着倒霉!”
张伟看着他:“所以你们更该盼我离远点。”
“你——”
台上锣声一响,周执事站起身,对小厮道:“差不多了。今晚在镇西客栈住。名册清点,把‘可探路’的单独勾出来。下月秘境,边荒这批先填坑。”
小厮:“是。”
填坑。
张伟把这两个字咬碎了咽下去。
周执事又扫了人群一眼,看着随意,话却不轻:“还有临时改主意的,晚上到客栈找我。探路名额可以加,勾了名,贡献点起评高一档——当然,风险自己认。”
有人蠢蠢欲动。
也有人脸色发白。
张伟心里却亮了一下——不是因为探路名额,是因为两句话:今晚镇西客栈,可探路的单独勾出来。
名册在手,勾人的笔也在手。夜里册子离不了人,人离不了客栈。
他要的不是上台测灵,是看清那本账。
亲戚们的嘲笑声还在追。胖婶啐了他一口:“滚远点!别沾了陈九的喜气!”
张伟不辩。
他转身挤出人群,朝镇西方向走。步子不急。天黑前,他要摸清客栈位置、守夜人数、执事住厢房还是帐篷。
身后招徒台还没收完。周执事的声音远远飘来,带着笑:“散修就这德性。不要宗门要自由,自由能当饭吃?”
小厮跟着笑。
张伟走进巷子里,连头都没回。
自由当不了饭吃,送死的前途更当不了。
他摸了摸怀里半块下品灵石——原身全部家当,凉的。今晚要是探得成,这半块也许能换来一样更值钱的东西:一张不入宗的理由,铁的。
镇西客栈的旗子已经远远看见了,青布底,白字,被风吹得啪啪响。门口拴着两匹马,马鞍上绣着青云纹。
张伟贴着土墙根走,影子贴地,心跳却稳。
他低声说:“先把客栈摸清楚。”
日头偏西,还没落。
镇西的路开始扬尘,有人往客栈送酒送鸡,像在巴结神仙。张伟躲在柴垛后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有一扇已经亮了灯,有人影晃动。
周执事的马车还没到。
他还有时间——不多,但够用。
张伟把旧袄领子拉高,绕到客栈后巷,数排水口,查柴房门,拽了把枯藤试试牢不牢。记完,他在心里画了张简图,转身钻进更窄的巷子里,等天彻底黑。
今夜,册子得见一面——不然“耗材”俩字,永远是耳朵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