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现在你们就回去传话。”
“若明天这胡同里还有半个字的风言风语。”
“我不介意请派出所的朋友喝杯茶。”
“不管对方是谁,这一身牢饭,他吃定了。”
——
窗外夜色渐浓,屋内气氛降至冰点。
阎埠贵夫妻对视一眼,心头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终于认清现实:这个年轻人,根本不吃软刀子那一套。
与其继续做那个吃力不讨好的和事佬,不如尽早抽身。
就在两人暗自庆幸自己及时止损时,厨房门帘掀开。
方玲擦着湿漉漉的手走了出来,目光在方秦身上停留了一瞬。
“哥,白玲姐还没回来?”
她眨巴着那双灵动的大眼,提议道:“要不你去巷口瞧瞧?”
方秦本也不想在此纠缠,顺势点头。
“正好,我去看看。”
他随手抓起一件外套披上,侧身避开两人的视线。
“阎老师,杨婶,留步。”
临走前,方秦客套了一句,随即推门而出,将两人身影隔绝在门外。
方玲见状,体贴地上前问道:“要不要给两位倒杯水?”
“不用麻烦!”
阎埠贵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孩子忙,我们也该回去了。”
“这就走,这就走。”
两人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去。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转角,方玲才收回目光。
她轻轻哼了一声,小鼻子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拐角处阴影里的突兀现身,绝非偶然。
五月夜风虽已褪去冬日的凛冽,但胡同深处仍透着几分湿凉。
方秦紧了紧外套领口,脚步未停,径直迈向巷口。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小妹刚才那番急切召唤,表面是让他来接白玲,实则更是为了截断他与阎家老两口的闲扯。
这丫头虽才十四五岁光景,却是个通透人,眼力见儿极佳,心思活络得很。
再养上两年,便真能独当一面,无需他再多费唇舌。
转过街角,昏黄路灯下,一道纤细身影正疾步而来。
那清冷疏离的气场,配上高挑匀称的身段,除了白玲再无旁人。
对方显然没料到此处有人守候,猛地一顿,手似有拔枪之势。
待看清来人是他,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在这鬼地方杵着做什么?”
“大半夜蹲在胡同口,不吓人吗?”
方 想调侃两句,目光触及对方面色,笑意瞬间凝固。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白玲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幽深的巷道,语气凝重:“进巷时,总觉着背后有双眼睛盯着。”
随即又嗔怪道:“吓死个人知不知道。”
听闻此言,方秦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神色骤然严肃:“你真确定被人盯上了?别是神经过敏。”
说着,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加快步伐。
白玲蹙眉摇头:“直觉错不了。
至于是不是冲着我来的,我不敢百分百肯定。
但分局出来时并未察觉异样,一进这巷子,那种被窥视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方秦眉头紧锁:“莫非是那帮保密局的人余孽未清,还想对你不利?”
白玲心中也没底,索性岔开话题,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哎呀,想那么多干嘛。
说不定是哪个流氓宵小,瞧见我这孤身女子,起了歹心想顺手牵羊呢。”
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方秦只觉得无语:“人家要是真敢动 劫,你倒好,还有心情笑得出来?”
夜色深沉,北平城暗流涌动。
“今晚这地界儿太乱,不宜久留。”
方秦声音压低,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往后都跟着我走,别总落单。”
白玲没像往常那样顶嘴,安静地听着。
她察觉到了方秦语气里的异样,刚想开口问个究竟,脸上却突然绽开一抹笑意。
“怎么,特意出来接驾?”
方秦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绕弯子。
“住在我屋檐下,我有责任护你周全。”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实在,“要是你真出点岔子,回头小玲那关我可过不去。”
空气静了一瞬。
白玲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试探。
“那你心里,有没有惦记着我?”
方秦迎上她的视线,嘴角微勾。
“自己猜。”
白玲哼了一声,鼻子皱起,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两人沉默着走到四合院门口。
白玲推门进去。
方秦没急着跟,反而停在原地。
他侧过身,回头望向刚才走过的路。
街角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他在阴影里又站了片刻,确认没有尾巴。
这才转身跨进门槛。
……
同一时刻。
北平总商会外围,一栋不起眼的洋楼内。
郑朝山摸黑撬开门锁,动作轻得像猫。
屋里灯火通明,却死寂无声。
顺着楼梯向上,二楼半掩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放轻脚步上楼。
推开房门,屋内光线晦暗。
一个人影靠在椅背上,轮廓模糊不清。
“凤凰,这次办砸了。”
那人声音阴冷,穿透黑暗。
“总部把你调来,指望你激活那些沉睡的棋子。”
“结果呢?连个像样的局都没布成,就被人打得落花流水。”
“你对得起上面的栽培吗?”
郑朝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多日的躲藏让他面容憔悴,嗓音沙哑。
“长官,这不是我的错。”
他硬着头皮辩解,“我已经拼尽全力。”
“是上面派来的人太菜。”
“还没动手就暴露底牌,把我牵连其中,不得不提前撤收网。”
“757那边损失惨重。”
“我现在申请撤回安全区。”
黑暗中的人影冷哼一声。
“回哪去?”
“北平这块棋,你现在走不了。”
郑朝山语调骤冷,字句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调令未至,你哪儿也别想动。”
对方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与决绝。
“长官,我不明白您留我的深意。”
“身份已破,无法再行隐蔽。”
“北平正搞户口大清查,旧处已失安全。”
“连那教堂,我也断了念想。”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新的指令。
“无妨,我再给一份名单。”
“按图索骥,自有人接应。”
“望你善用这批棋子,莫重蹈覆辙。”
郑朝山眉心紧锁,心底涌起一丝抵触。
但他终究还是压下情绪,低声应道。
“遵命。”
“静候吩咐。”
……
翌日清晨,方秦并未让白玲独自出门。
两人用过早点,并肩走向分局。
结伴而行虽不显累赘,但半小时的路程,足以让人心生购置自行车的念头。
抵达分局时,罗勇等人早已部署妥当。
方秦与白玲编为一组,领受任务——排查教堂周边区域。
与此同时,北锣鼓巷深处的一处偏僻院落里。
白玉莲抱着叠好的衣物走出屋门。
身旁跟随着一名七八岁的男童。
衣物刚放入水盆,尚未着手清洗,院门便响起敲门声。
白玉莲高声询问,门外却无人应答。
她迟疑着凑近门缝,向外窥探。
只见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伫立门外。
那一瞬,她眉头紧蹙,不安感如潮水般蔓延。
正当她犹豫是否开门之际。
门外男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薄门。
“保密局中尉,白玉莲。”
“代号‘莲花’。”
“一九一三年七月二十三日出生,籍贯河北。”
“一九三七年入职军情三处,担任接线员。”
“一九三八年调任……”
语速平缓,毫无波澜。
这声音落入白玉莲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震慑心神。
“你……究竟是何人!”
恐惧彻底击溃了她的镇定,惊呼脱口而出。
“代号凤凰。”
“从此刻起,我是你的直属上级。”
“无条件执行指令。”
“开门。”
嗓音沉郁,裹挟着凛冽寒意。
来者正是伪装后的郑朝山。
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
白玉莲指尖微颤,终是松开了抵住门板的力道。
“地段绝佳。”
“身处喧嚣中心,却隐匿于幽静角落。”
“确实是个理想的藏身之所。”
郑朝山目光轻扫,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此言一出,宛如火星溅入油桶。
白玉莲周身气场骤降,眼底寒光乍现。
“长官,请明示意图。”
“并无深意,随口感慨罢了。”
“听闻令郎已至垂髫之年?”
“想必婚配亦已完成。”
“看来你在北平潜伏期间,生活颇为优渥。”
他视线落在孩童身上。
那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神情懵懂。
面对陌生访客,仅止于好奇张望。
未见半分怯意。
白玉莲疾步上前,将孩子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既已唤醒,有事直说即可。”
郑朝山抬手虚按:“不必紧张。”
“你我立场一致。”
“我尚无加害家属之雅兴。”
“眼下急需一处安全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