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栓刚撤开一条缝,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不顾一切地撞了进来。
“呜呜呜……”
方玲一头扎进哥哥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哭得梨花带雨。
“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要是出了事,我一个人怎么活啊……”
温热的泪水浸透了方秦的衬衫,少女身体的颤抖透过布料清晰传来。
血浓于水,哪怕平日里吵得不可开交,生死关头,那份牵挂依旧沉重。
方秦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他收紧双臂,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柔声道:
“好了,别哭鼻子了。”
“你看,我不好好的嘛。”
“还有些要紧事,得跟你们交代清楚。”
安抚好情绪后,他跨出刑讯室,顺手将厚重的铁门重重关上。
血腥味和绝望气息被隔绝在内,他不想让妹妹看到那副地狱般的景象,免得她心里更添负担。
“方哥!”
一旁的猴子见状,立刻迎了上来,神色紧张。
方玲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方秦怀中退开,脸上还挂着泪痕,像只受惊的小花猫。
方秦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润,随即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猴子,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猴子,接下来这事,关乎生死,你必须听好。”
“立刻收拾东西,带着小玲离开北平。”
“一刻都不能耽搁,目标直奔良乡镇。”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名单,强行塞进猴子手里。
猴子低头一看,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方哥,你要我去房山?”
那里可是敌占区深处!
方秦面色铁青,重重地点头确认:
“没错。
我要你亲自把这份名单送到那位同志手中。”
“同时转达我的情报,让他们务必提前派遣突击队潜入城内。”
“接下来的局面如何扭转,能不能全身而退,全看你这一步走得稳不稳。”
方玲闻言,指尖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哥,我不走。”
她咬着唇,眼神倔强又带着恳求。
方秦眉头微蹙,拒绝得斩钉截铁。
“不行,这次必须听我的。”
他语气沉了几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不听话,往后别怪我冷着脸不理你。”
说完,他侧头瞥向一旁的猴子。
“猴子,待会儿我会故意制造机会,让你送小玲出警局。”
“你们趁机溜出去,别回头,别犹豫。”
“直奔良乡方向,其他一概不管。”
“能不能立下大功,全看这一步走得稳不稳。”
猴子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方哥,那你呢?你不一起撤?”
方秦摇摇头,目光深邃。
“我走不了。”
“我要是跟着离开,那两名线人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
“一旦对方察觉名单泄露,咱们今天的布局就彻底废了。”
“你只管放心,我会小心行事。”
“唯一的要求,就是护好我妹妹周全。”
将亲妹托付给外人,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猴子心头一震,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他重重拍着胸脯,立誓道:
“方哥,把心放肚子里!”
“名单一定送到。”
“小玲的安全,我也拼死保住。”
方秦不再多言,双手在两人后背轻轻一推。
“动身吧,现在就走。”
——
良乡距离此处仅三十里地。
若是骑自行车,快则三小时便能抵达。
往返加上下达指令、集结人手,最多耗时五六个小时。
考虑到突发状况和准备时间,预留八小时绰绰有余。
此刻时针刚过十二点。
这意味着,只要计划顺利推进,猴子能在深夜时分搬来救兵。
这七八个小时的窗口期,不算漫长,却也绝非毫无风险。
胜负手在于韩庆奎何时发现张二宝人间蒸发。
拖延得越久,方秦所处的环境就越安全。
此外,还得赌一把其他特务尚未识破蒋魁盛等人的处境。
毕竟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睛,手段毒辣得很。
若非方秦此前刻意隐瞒两人的行踪,甚至不让无关人员接触,恐怕早就露馅。
这也是他敢留下独自周旋的底气所在。
“哥……”
到了门口,方玲依旧不愿松手,眼眶微红。
方秦伸手替她擦去泪痕,语气温和却坚定。
“别哭鼻子,又不是永别。”
“让人瞧见笑话,岂不糟糕?”
“你不是总盼着我能回头向善吗?”
方秦指尖轻触少女发顶,凑近耳畔低语。
“这是你哥翻身的好时候。”
话音未落,他陡然拔高音量,指向一旁。
“猴子,把我妹送回去。”
“别瞎跑,手头还有活儿。”
“去早灵珑中转群,号码893早964回。”
指令下达,催促对方速去。
“得嘞,方哥!”
“送完立马回来。”
猴子推车回应,眼神交汇间默契已成。
车轮转动,载着方玲渐行渐远。
背影消失,方秦未做停留。
转身折返,目标刑讯室。
行至办公楼前,异状突生。
秦德富领着一众黑衣男子疾步逼近。
“方秦,无恙否?”
“方才枪响,韩庆奎余党何在?”
目光冷扫,方秦唇角勾起讥诮。
“秦副局,这是关切,还是担忧手下败将?”
秦德富干笑两声,面色尴尬。
“自是关心下属。”
“听闻枪声,我心急如焚,唯恐你出事。”
言语半真半假,实则忌惮事发此地。
方秦冷笑回应:“多谢挂怀。”
“只是听闻,秦局与韩庆奎私交甚笃。”
“过往没少为其效力。”
“这般关系,难免令人疑心。”
秦德富脸色微僵,笑容苦涩。
强撑体面,诉起苦来。
“方秦,你是局里老资格。”
“警察行事,身不由己。”
“上头旨意,唯有执行。”
“莫要因误会,寒了同僚心。”
心中暗咒老贼,面上却不得不佩服其伪装功夫。
手中无据,暂不能动此人。
方秦话锋一转,步步紧逼。
“秦局今日前来,究竟何意?”
“见我不死,想探听韩党下落?”
“或是散布风声,以此要挟?”
嘴角笑意更浓,余光瞥向后方。
那些黑衣手下,眼神闪烁,惊疑不定。
触及方秦视线,纷纷慌乱避退。
秦德富急忙摆手否认。
“误会,全是误会。”
“如今韩氏势大,如日中天。”
“若能将其余党交予我手处理。”
“便可消弭隔阂,避免更 烦。”
方秦闻言,喉间溢出一阵低沉的狂笑。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面前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秦德富,你这番说辞,也就你自己信。”
“若是真如你所说那般看重人命,”
“方才那一帮人破门而入的时候,你躲哪里去了?”
“为何不见你伸手拦上一拦?”
“如今我安然无恙,你倒好,踩着时间点冒了出来。”
“可惜啊,这出戏你赶不上结尾了。”
“张二宝那伙人,全都在刑讯室里躺着呢。”
“连一具活口都没剩。”
“要不要请副局长亲自进去验尸?”
秦德富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难以置信的神情在他五官上疯狂撕扯。
即便之前看到方秦孤身一人时,他就已猜到了结局。
可当亲耳听到这四个字从对方嘴里吐出时。
那种冲击感依然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脑门上。
耳边嗡嗡作响,理智几乎崩断。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原本围拢过来的那些黑衣手下,眼神中原本的轻蔑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惧与战栗。
这哪里还是个人?
分明是从地狱爬回来的索命恶鬼。
此前众人只当他是疯狗乱咬,想着敬而远之便算了。
此刻再看,只觉得脊背发凉,根本不敢与其对视。
“很惊讶?”
方秦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秦副局长,这结果你应该早就料到了才对。”
“枪声响过之后,走出来的只有我一个。”
“死人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他们就在里面,等着你去收尸。”
他说完,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秦德富脸上。
对于周围这些唯唯诺诺的跟班,他连余光都懒得施舍。
秦德富面部肌肉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眼底深处,一抹阴毒的神色如毒蛇般一闪而逝。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
双手用力拍打胸口,满脸焦急地凑上前。
“方秦!你怎么还钻牛角尖!”
“我是担心你啊!”
“你知不知道现在捅出的娄子有多大?”
“张二宝是什么身份?”
“那是韩庆奎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你现在把人都杀光了,韩庆奎能放过你?”
“他定会把你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他伸手死死抓住方秦的手臂,甚至带着几分推搡的力道往外拽。
“听我的,赶紧跑!”
“趁韩庆奎还没反应过来,立刻消失!”
“再晚一步,神仙难救!”
周围的黑皮们见状,纷纷附和起来。
声音里带着颤抖和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