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穆眉头微蹙,试探着问道:“局长,莫非您也在怀疑,此人另有深意?”
秦德富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底细摸不透,但这局我没法不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意:“万一真如我所料,明儿个那尊大佛就要踏进这京城地界。”
“届时,我便是那个推倒多米诺骨牌、酿成大祸的罪人。”
话至此处,他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也别笑话我,堂堂副局长,混得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回想昨日情景,韩庆奎手下两个马仔便能轻易取人性命,反观自己,明明手里攥着枪口指着对方脑门,却依旧缩手缩脚,不敢越雷池一步。
“你说,我这算不算是一种彻底的失败?”
一旁的老穆眉头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脑海中似乎闪过某些晦涩的念头。
他神色慌乱,急于撇清关系:“局长,这话可折煞我了。
这事儿压根赖不着您身上,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顿了顿,他又找了个蹩脚的借口:“那个……我这儿还有点急务缠身,得先撤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匆匆转身欲走。
秦德富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行,那你忙你的。”
老穆感激地瞥了他一眼,脚步愈发急促,几乎是逃离般快步离去。
秦德富伫立在原地,目光穿过窗户,死死盯着老穆走出警局大门的背影。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且意味深长的讥诮。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似早已料到对方的狼狈退场。
——
韩家大院。
雪色苍茫,寒风凛冽。
一名奴仆弓着腰,踩着碎步,像只受惊的耗子般穿过长长的回廊,一头扎进后院深处。
“二爷!二爷!”
嗓音还没落地,回声已在大院里荡开。
厢房内住着的并非韩庆奎本人,而是他身边最得力的爪牙——二宝。
“王二狗,你鬼叫什么?”
屋内传出慵懒而暴躁的声音,“大白天的,跟招魂似的,不想活了?”
门口杵着两个打手,正吞云吐雾,烟圈缭绕中透着股肃杀之气。
一听这动静,两人不耐烦地瞪了过去。
外头哪是什么大清早,日头都快偏西了。
王二狗抬头瞅了眼阴沉的天色,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
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凑上前问道:“二爷还没醒?”
那两个打手鼻孔朝天,冷哼一声,满脸不屑:“二爷睡没睡,关你屁事?要是扰了二爷的清梦,老子扒了你的皮。”
王二狗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知错。”
就在这时,房门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个身形干瘪、面容憔悴的男人揉着惺忪睡眼走了出来。
门口的两个打手见状,立马收敛神色,恭敬喊了声二爷。
王二狗也赶紧迎上去。
“刚才外面吵吵闹闹,是不是你?”
二宝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
别看这人瘦得像根竹竿,名字听着也憨厚老实。
但在四九城这片地界上,谁不知道他是韩庆奎麾下头号狠角色,是个出了名的不长眼的主儿。
“二爷,是我。”
王二狗低着头,声音发颤,“刚才有人塞给我一封信,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王二狗忙不迭地点头,顺手摸出张纸条递过去。
“王二狗,谁让你送信的?”
“还是写给二爷的。”
“别拿我们开涮。”
一个打手伸手抓过纸条,仔细瞧了瞧,这才呈上去。
谁知他刚把纸条递到跟前。
二宝抬脚就是一踹,怒骂道:“老子大字不识几个,你给 干嘛。”
“念出来。”
他心里暗骂。
这京城地界,谁不知道我二宝是个文盲?
居然敢给我递信。
这不是明摆着羞辱人吗?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那打手吓得缩了缩脖子,好在读过两天私塾,勉强认得几个字。
“二爷,那人好像是邀你去东风楼见面。”
“说是紧要事。”
二宝一把夺过纸条,撕得粉碎。
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玛八93九德6肆饲陆0,什么破事,还要约见。”
“神神秘秘的,再安全的地方,能比得过咱们韩府?”
打手小心翼翼地问:“二爷,您打算去吗?”
二宝低头盯着王二狗。
“王二狗,你看清那人的长相了吗?”
王二狗赶紧摇头:“二爷,那人穿着长袍,戴着帽子。”
“帽檐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脸。”
二宝又是一脚踹过去。
“废物东西。”
打手接着问:“二爷,还去吗?”
二宝冷哼一声:“去,为什么不去。”
“在这四九城,还没有我二宝不敢去的地方。”
“待会儿带几个兄弟,跟我一起去会会他。”
“要是敢耍我,看我不弄死他。”
——
东风楼内。
二宝带着四个打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店里的食客一见他们腰间别着的盒子炮,脸色瞬间变了,纷纷让出一条路。
有些人直接结账,匆匆离开是非之地。
常来的食客都记得清楚。
就在两天前,大年三十那天,就是这个二宝,把一个黑皮警察从楼上扔了下来。
生死不明。
连警察都能无视,何况是他们。
“哟,二爷来了。”
“快请楼上坐,今天想吃点什么?”
东风楼掌柜一见到他,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让路,今儿个爷不在这儿用膳。”
“只问一件事,穿长衫戴帽的主子,在哪间厢房?”
掌柜的眉头紧锁,随即恍然大悟,拍着脑门笑道:
“哎哟,二爷说的是那位吧?确有此人。”
“二楼三号雅间,上楼左转第二家。”
“抬脚便见。”
二宝眼皮都没抬,负手阔步而上。
身后喽啰瞥了眼号牌,抬腿就是一记狠踹。
巨响过后,房门洞开。
窗边座上,一名长衫客正襟危坐。
门被暴力破开,那人未露惊色,反倒咧嘴一笑,抬手致意:
“二爷好大的排场!”
“请落座。”
长衫客起身,慢条斯理摘去帽檐。
露出一张青紫肿胀的老脸——老穆。
“阁下是?”
二宝目光扫过,见对方礼数周全,戒备心稍减。
“二爷贵人多忘事。”
“两日前,正是此楼此室。”
“莫非忘了?”
老穆拱手赔笑。
“呵,原来是跟王金发混的那个黑炭头。”
二宝冷笑,满脸不屑。
“装腔作势!”
说罢,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下。
“二爷教训的是,在您面前,我算不得什么。”
老穆亦笑着落座。
“少扯闲篇。”
“叫我来究竟何事?”
“爷的时间宝贵,没空陪你耗着。”
二宝瞥他一眼,自顾自提起酒壶斟满。
“这……”
老穆余光扫过站立的四名打手。
“诸君退下,在外候着。”
二宝挥手示意,四人点头,转身带上门扉。
“如今可说了?”
“面子已给足,若话不对胃口。”
“哼,后果自负。”
烈酒入喉,二宝眼神渐凶,腰间驳壳枪重重拍在案上。
老穆面色微变,慌忙躬身,为对方续满酒杯。
“二爷,这话可别乱说。”
老穆赔着笑脸,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我就算有通天的胆子,也不敢拿您开玩笑。”
“今日登门,不为别的,是给您寻摸到了一条通天大道。”
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张二宝眯起眼,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富贵?”
他嗤笑一声,指节叩击桌面。
“老子跟奎爷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几十年的风雨都过来了,我还缺你那点身外之物?”
“你倒是说说,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糊弄我。”
老穆眼角微挑,笑意更深。
“寻常的泼天富贵,奎爷自然会赏。”
“但我嘴里吐出的这两个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如钩子般死死锁住对方。
“若是成了,奎爷不仅会把你供起来,还会觉得你是左膀右臂。”
张二宝猛地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两个……”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
“你没在耍我?”
见火候已到,老穆心里那块石头落地。
“二爷明鉴。”
“借我一百个脑袋,我也凑不出这胆量来戏弄您。”
此刻的四九城,风声鹤唳。
全城都在搜捕那批特定的人员。
若能交出这份投名状……
奎爷绝对会欣喜若狂。
这不仅是一张王牌,更是向那些特务头子展示诚意的最好筹码。
只要有了这个底牌,谈判桌上便多了几分主动权。
然而,理智很快回笼。
张二宝重新坐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老东西,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若是真有这等大功,对你们这些‘黑皮’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你会舍近求远,跑来告诉我?”
“这逻辑不通。”
老穆似乎早有预料,并未恼怒。
他长叹一口气,满脸苦相。
“二爷想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