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送入宣政殿时,穆清沅刚处置完一批积压的地方奏折。
听闻栖梧宫递上睿贵君奏疏,她心中了然。
这两个多月,陆之谦的所作所为,她皆看在眼里,没有阻止便是默许。
她抬手接过锦匣,徐徐展开那份厚重工整的《蒙学议略》,垂眸细细研读。
初读只觉平实无华,通篇皆是市井细碎琐事,并无惊天国策。
可越往下读,越觉字字恳切,句句通透。
陆之谦将两月避暑所见百件乱象尽数罗列,条理清晰,论据扎实,将“一字不识,百事皆难”的民间疾苦写得淋漓尽致。
更难得的是,他所求不贪、所谋不奢,不兴劳民伤财的浩大改制,不违纲常礼制,只求开设简易蒙学,启蒙市井百姓,规整居家琐事,减少天下细碎纷争。
通篇策论,利民、安民、省心、稳家,无半分私心,全然为苍生市井考量。
穆清沅手持奏疏,反复细读两遍,眸中深思沉沉,久久未语。
此事看似微小,实则触及天下教化根基,若是推行得当,可润物无声、安稳万民;若是贸然推行,亦恐触动旧制、引来朝野非议。
思虑彻夜,次日早朝之后,穆清沅特意在宣政殿召集朝中数位肱骨重臣,专门研讨《蒙学议略》一策,令众臣各抒己见,公议利弊。
穆清沅端坐龙椅之上,指尖轻放案上奏疏,声线沉静威严:“近日睿贵君上疏《蒙学议略》,请旨京中开设男子蒙学,教市井识字算数,不理经义、不涉科举,只求理家通事、安定民生。此事关乎教化民俗,众卿可直言利弊,当庭参议。”
话音落下,殿中瞬时一片寂静。
几位朝臣皆是一愣,谁也未曾料到,后宫睿贵君竟会递上这般颠覆性的教化新政,一时无人率先开口。
沉默片刻,身着朱色官袍、位列九卿的礼部尚书率先出列,神色凛然,躬身叩首,语气坚定强硬,带着守旧之态,直言力谏驳回。
“臣恳请陛下驳回此议!”
她抬眸正色,字字铿锵:“自古以来,女男有别、内外有序、尊卑有制。女子主外、奔走生计、效力家国。男子主内、持家理事,‘男子无才便是德’乃是千年伦常纲纪,本就无需精研笔墨、细算家账。”
“市井粗鄙男子,天性躁动鲁莽,未曾读书尚且安分守拙,若令其识字知文、略通笔墨,必生妄念、心生野望!”
礼部尚书语气愈发激烈,引经据典,固守旧礼:“古语有云,雌鸡不晨,雄鸡不鸣。各司其位,方为天道。今若大开蒙学,教市井男子识字明理,便是乱内外之序、破尊卑之礼!”
“男子一旦识字,不甘市井粗活,不甘安分守拙,心生贪妄、好高骛远,便是雄鸡妄鸣、越俎代庖,于家不利、于俗有害、于礼制有损!此策万万不可推行!臣拼死强谏,请陛下三思!”
一番言辞落地,御史台大夫亦神色肃穆,附和反对。
“臣附议!”御史台大夫立身端正,语气凛然:“我朝百年安稳,靠的便是祖宗法度、旧制伦常。朝野秩序、民间风俗,皆是世代沿袭,不可轻易更动。”
“祖法以来,从未有普教男子识字启蒙之先例。无故新设蒙学,变更旧俗,是为轻改祖制、妄动礼法。祖制不可废,旧俗不可移,此议当废,不可施行!”
穆清沅听后不置可否,转头问一直垂首默然的国子监祭酒:“祭酒大人掌管天下教化,此事怎么看?”
鬓发斑白、气质儒雅的国子监祭酒躬身从容进言,态度公允中立。
“陛下,臣以为,此议并非不可尝试。”
众人瞬时侧目,纷纷看向她。
国子监祭酒身为天下学官之首,执掌天下文教,最懂教化利弊。
他不偏不倚,从容娓娓道来:“诸位大人所言祖制礼法,固然有理。但臣掌文教数十年,所见所闻,却是民间无数乱象,皆源于‘愚’之一字。”
“市井男子目不识丁,采买被骗、账目不清、契据不识、纷争不休,居家糊涂、处世茫然,拖累家宅、耗费心力,年年岁岁,民间琐碎讼争大半源于文盲无知。”
她拱手郑重进言:“睿贵君所请蒙学,不教经义、不考科举、不涉仕途,只教千字、算术、理事之法,无关朝堂权柄,无关尊卑礼制,只为安家、利民、省事。教化润物无声,启民智而不纵妄念,规家事而不乱礼法。此法新颖却不悖道,便民而不扰民,大可于京中小范围先行试点,观其成效,再定推行与否,不必一概驳回、彻底否定。”
此言公允通透,一语点破关键。
殿中瞬间分裂两派:守旧臣僚死守祖制礼法,坚决抵制;学官一派认同教化利民,主张试点尝试。
两方各执一词,你来我往,当庭争辩不休。
礼部尚书认为乱序生妄,激烈驳斥;御史台坚持祖制难改,屡屡谏言;国子监祭酒据理力争,细数民间弊端、教化益处。
穆清沅端坐龙椅,默然静听全程,神色深沉无波,眸光扫过纷乱争辩的众臣,将所有人的立场、言辞、顾虑尽数收于眼底。
她沉默良久,待殿中争辩声渐渐平息,方才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决断威严,压落满殿喧嚣。
“众卿所言,各有其理,各有其虑。”
“此议新创,无前例可循,有弊端可忧,亦有大利可图。既然各位争执不定,空谈利弊终究无凭。”
话音一顿,她眸光沉定,淡淡落下旨意:“传朕旨意,宣睿贵君,即刻入宣政殿觐见。”
云依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宣政殿。
殿上原本沸沸扬扬的争论,因这一道传召,骤然安静下来。
众臣神色各异,彼此暗中交换目光。
谁都未曾料到,陛下竟会直接宣睿贵君登殿面论。
本朝规制,后宫君侍不得轻易踏入外朝正殿,更罕有在宣政殿,当着文武重臣的面议论国策的先例。
礼部尚书垂着衣袖,眉头锁得更紧,心底已然觉得此事越发不合礼制。
御史台几位大夫也神色凝重,静立等候。
唯有国子监祭酒,神色平静,静待陆之谦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