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通传声，穿透肃穆的殿宇：“宣睿贵君陆之谦——觐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浅而平稳。
陆之谦一身素色暗纹宫装，未着华贵冠饰，仅一根玉簪束起墨发。
他身姿清雅，步履从容，踏入殿门之时，目光从容扫过分列两侧的几位朝臣，没有半分局促畏缩。
方才在路上，云依已经把情况和他大致说了一下。
他行至御案前，稳稳屈膝行礼，声音清和，清晰传入殿中每个人耳里。
“臣侍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穆清沅端坐龙椅，目光落在陆之谦身上，语气温和：“平身，赐座。”
“谢陛下。”陆之谦缓缓直起身，而后在穆清沅下首坐下，身姿端正。
“今日召集众卿，共议你呈上的《蒙学议略》。方才朝堂之上，众卿各抒己见，有反对，亦有支持。你且说说，你奏请设立蒙学，本意究竟何在？”
陆之谦目光从容环视殿上诸位大臣，不卑不亢地说道：“启禀陛下，今夏避暑澄和御苑，两月之间，臣侍亲眼目睹诸多侍从差役因目不识丁，错看单据、遗失文书，无心犯错，却要受责罚。臣侍又询问身边侍从，得知宫中如此，民间更甚。”
他缓缓开口，将所见娓娓道来：“乡野男子，辛苦劳作，却看不懂田契、账册，买卖交易只能听旁人言说，极易受人欺瞒。”
“家中收支一笔糊涂账，一旦发生田土、钱财纠纷，连凭据都不能自行辨认，只能诉诸官府，平添无数讼案。家中主君，既要打理内宅，又要一一核对账目、辨认文书，劳心耗神。”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转向礼部尚书，语气谦和，并无针锋相对之意：“方才听闻礼部尚书所言，担心男子识字之后心生野望，生出妄念。本君明白大人的顾虑。”
礼部尚书见他主动提及自己的谏言，抬声开口：“睿贵君既然知晓，为何还要坚持此策？男子守本分，嫁人生子理家事，谋生便足矣，识字读文，便是开启妄想之源，此乃扰乱伦常之举！”
陆之谦轻轻颔首，从容辩驳：“尚书大人所言，是担心教人读书，令世人追逐功名。可本君所提议的蒙学，从一开始，便不教授经义策论，不教科考文章，不为培养官吏，不为求取功名。”
他一字一顿，清晰讲明：“学堂只教百个、千个日常用字，学习简单加减算账。能看懂采买清单，读懂契约字句，算清一家收支，仅此而已。学的是居家理事的本事，不是入朝为官的学识。”
“识字，是为辨明字据，不受奸人哄骗；学算数，是为理清家用，免去家中糊涂纷争。学成之后，依旧理家、耕田、做工、奔走营生，照旧守好本分。并非读书之后，便人人想要越俎代庖、跻身朝堂。”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低声议论。
御史大夫上前一步，沉声发问：“睿贵君，祖宗旧制，教化自有定规。读书取士，自有国子监、府县学堂。寻常市井男子，世代不习笔墨，相安无事。如今凭空新设蒙学，便是改动旧俗。一旦开此先例，往后各类改制接踵而至，动摇祖宗法度，这个风险，你可曾思量？”
陆之谦神色不改，从容应答：“御史大人，祖宗法度，重在安民固本。若是旧俗让百姓常年受蒙蔽、被欺瞒，家事纷乱，讼事不断，那便可以斟酌变通。本君并非要全盘推翻旧制，只是恳请先在京都小范围试点。”
“只选取愿意入学者，不强求，不摊派。学堂规模不必宏大，先生也不必寻大儒名士，只需寻粗通文字算数之人便可授课。试行一年，观察利弊。”
“若是滋生乱象，随时停办，不会蔓延天下；若是真能减少民间纠纷，令家宅安宁，再慢慢斟酌推广。试点先行，进退自如，何来动摇祖制一说？”
国子监祭酒闻言，微微点头，出列附和：“陛下，睿贵君此言稳妥。先行试点，观成效而后定，进退有度，并无贸然改制之弊。”
礼部尚书依旧不肯松口，高声再谏：“陛下！人心难测！今日只教识字算数，来日男子便会要求研读经义。今日只在京都设学，他日便会请求天下广设学堂。口子一旦打开，后患无穷！雄鸡一旦学鸣，便不肯安守旧位，此风绝不可长！”
陆之谦平静回道：“尚书大人担忧的是长远之变，可本君所拟章程之中，早已写明学规。蒙学之内，严禁讲授经义、策论，学堂先生不得引导学子求取功名。”
“学堂授课内容固定，只教日用文字、基础算学。若有违规授经义者，即刻撤换塾师，关停学堂。规矩预先立好，便可约束学堂走向，不至于放任无度。”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御座，语气恳切：“陛下，臣侍所谋，从来不是大兴文教，不是改变天下尊卑秩序。只是希望寻常男子，不必因为不认识字，平白蒙受损失，家中少些争执，民间少些诉讼。家家账目清明，人人看得清契约，便是安稳民生。”
“天下安定，始于家宅安宁。这便是臣侍《蒙学议略》之中，‘理家、明理、通事’的本意。”
一番话说完，殿内渐渐安静。
众臣各有所思，无人再立刻出声辩驳。
守旧的官员依旧心存顾虑，却也难以驳斥“试点试行”这一条稳妥的提议；持支持态度的大臣，神色更见笃定。
穆清沅静静听完整场对答，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又落回陆之谦身上。
她指尖轻轻敲击御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响彻宣政殿。
“睿贵君所言，朕已然明了。”
“礼部尚书顾虑礼制人心，御史大夫担忧祖制改动，皆是为国考量。祭酒提议试点，亦有道理。”
她略作停顿，做出决断：“此事不急于在全国推行。准奏，先于京都择两处地方，设立简易蒙学，作为试点。”
“严格依照《蒙学议略》章程授课，只教日用文字、基础算学，不授经义，不涉科举。自愿入学，不强迫百姓。”
“由国子监派员监督学堂，每半年呈报一次学堂情形，记录学子学习之后的变化，查看有无滋生事端。一年期满，汇总所有实情，朝堂再议是否继续推行。”
“至于学堂经费，从内库酌情拨付，不额外增加民间赋税。”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礼部尚书脸色一变，还要上前继续劝谏，穆清沅抬手轻轻一挡，示意不必再争。
“众卿不必再辩。试点之事，朕意已决。若试行之后弊端丛生，便即刻停办，不会继续扩大。”
礼部尚书见陛下心意已定，长叹一声，只得躬身退下，不再强谏。
御史台诸人对视一眼，也只能暂且作罢。
陆之谦听闻旨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躬身行礼，眉眼间漾开浅浅的释然，声音沉稳：“臣侍，谢陛下圣恩。”
穆清沅看着身侧的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退下吧。”
陆之谦缓缓起身，行了一礼，从容退出宣政殿。
走出殿门，秋日阳光落在他肩头。
殿内的争论声渐渐被隔绝在厚重殿门之后。
他抬眼望向高远澄澈的蓝天，心底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
往后办学、授课、记录民情，还有无数难关要一一跨过。但至少，这一页，已经翻开。
殿内，穆清沅看着下方众臣，继续安排后续事宜，令国子监牵头拟定蒙学的学规、挑选塾师，筹备学堂选址。
一场关乎男子启蒙的新政，就此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