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晚霞散尽,澄和御苑行宫亮起点点宫灯,暖黄光晕温柔洒落,驱散了夜晚的微凉。
御膳房早早备好精致解暑晚膳,摆盘清雅,荤素相宜。
穆清沅处理完白日积压的公务,卸去一身劳碌,只身前来陆之谦的殿中用晚膳。
殿内静谧清幽,荷香穿窗萦绕,冰盆袅袅生凉,氛围安逸松弛。
二人相对落座,席间无人侍奉,唯有烛火摇曳,光影温柔。
用过半数膳食,气氛安然闲适,陆之谦见时机恰好,便放下碗筷,抬眸看向对面的穆清沅,压低嗓音,语气恳切而沉静,缓缓道出心中所思。
“陛下,这几日在御苑避暑,臣侍闲暇无事,随处观望,所见所闻,颇有感触。”
穆清沅执筷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他,眸光温和:“你且说来听听。”
陆之谦便将白日撞见小侍因不识字错办差事、无辜受罚的经过,再结合常平所言宫中、民间的种种乱象,简略述来,而后郑重进言。
“臣侍观宫中诸多侍从、民间无数男子,勤恳本分、踏实做事者居多,却唯独吃亏在目不识丁、不通账目。”
他目光恳切,字字由衷:“依臣侍之见,寻常男子不必通读经史、满腹诗书,只需识得数百常用字,看得懂采买清单、辨得清文书条目、算得清家用账目,便足矣。”
“若是人人皆能粗通文字、略晓算数,家中便不会有诸多糊涂账务、错办琐事,居家过日子条理清明,诸事顺畅。家中琐事安稳,各家主君不必日日为细碎差错劳心费神,陛下治理天下,亦可少些民间细碎纷争的烦忧。”
这番话思虑周全,贴合民生百态,无空泛大道理,皆是从实实在在的人间乱象中悟出的真知。
穆清沅静静听着,眉眼淡然,神色沉静无波。
她指尖轻抵盏沿,眸中微光流转,不曾开口反驳,亦未曾点头应允,只是默然沉吟,细细斟酌着这番话语背后的利弊与深意。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烛火噼啪轻响,窗外晚风拂荷,簌簌有声。
陆之谦见她未置可否,知晓此事关乎天下教化、礼制新规,绝非一时片刻便能决断的小事。帝王治国,需权衡全局、考量利弊,不可仓促定论。
他素来通透稳重,见状便不再多言赘述,适时收住话头,从容如常,安静陪侍用膳,不再提及此事。
但心中所想,却未曾半分搁置。
待晚膳散去,穆清沅离去之后,陆之谦立刻唤来砚安、常平二人,神色认真地叮嘱道:“往后在御苑避暑的这些时日,你们二人多多留心苑中、宫中往来侍从的琐事。但凡见到因不识字、不懂账目而办错差事、闹出误会、滋生麻烦的事例,无论大小,一一细细记下。”
他目光沉静,语气笃定:“记下事发始末、缘由经过、酿成的麻烦,不可遗漏半分。咱们如今所见尚浅,唯有积攒足够详实的见闻实例,日后时机成熟,再向陛下进言,方能言之有据、论之有凭,绝非空口空谈,才可让陛下审慎考量,真正利及万民。”
砚安与常平闻言,立刻躬身领命:“奴才谨遵主子吩咐,定当悉心留意,逐一详实记录,绝不疏漏。”
自此之后,二人便时时留心周遭琐事,但凡遇及文盲误事、账目糊涂、文书错辨的种种乱象,皆仔细笔录存档。
殿内烛火长明,映着陆之谦清隽沉静的眉眼。
他深知,教化启蒙,润物无声,兴文字、启民智,看似细碎小事,实则是安家事、宁民事、稳天下的根本大事。
他不急不躁,静待来日,以万千真实见闻为基石,徐徐进言。
流光倏忽,暑气渐收。
转瞬两月悠悠而过,昔日笼罩皇城的灼灼伏天早已散尽,盛夏的燥热被初秋清冽的风彻底涤荡。
澄和御苑的荷塘渐渐褪去绽放的盛景,残荷带露,秋水澄明,天地间换了一派疏朗沉静的初秋气象。
避暑两月,苑中日子清宁安稳,无朝堂喧嚣,无宫规繁压。
陆之谦日日带着昭纾观荷闲游,同时命砚安、常平二人细致搜罗、逐条笔录,将御苑之内宫人侍从、差役小侍因目不识丁、不懂账目而犯错误事的大小琐事,一一归档留存。
两月积攒,案头早已堆满厚厚一叠详实笔录,桩桩件件皆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真实乱象,字字皆是民生细碎、人间实情。
秋意渐浓,政务亦不可再耽搁。
穆清沅见暑气彻底消退,秋凉正好,便传下旨意,择吉日起驾,返还京都皇宫。
临行之日,澄和御苑仪仗整齐,秋风拂面,清爽怡人。
銮驾缓缓启程,告别湖光荷色,一路向巍峨京都而归。
沿路田畴清朗,秋禾成熟,风染层林,景致开阔静美。
一路安稳无虞,不过半日时辰,圣驾便重回阔大庄严的皇宫。
阔别两月的皇宫依旧规制森严,朱墙高耸,殿宇恢弘,四方规整的宫城楼宇,处处透着肃然庄重。
车辇入朱雀门,过天街,最终稳稳停在宫城正中。
文武百官依序迎驾,宫人内侍各司其职,一切恢复平日朝纲井然的模样。
而陆之谦自回宫之日起,便静居栖梧宫,再不参与闲游琐事,终日埋首书案,潜心整理两月以来收集的所有见闻笔录。
两月苑中所见,百余件大小事例,从宫中小侍不识单据、错办差事、误弃文书,到随行女官夫侍不识账目、理家混乱、处处受制,再到常平细数的民间百姓不识字、算不清收支、看不懂契据、常遭蒙骗欺瞒的种种困窘,件件清晰分明。
白日里,他逐字核对笔录、梳理乱象根源,分门别类,将宫中乱象、民间弊端、琐碎祸端一一规整归类;入夜后,殿中烛火长明,彻夜不熄。
接连数日,栖梧宫深夜灯火通明,墨香袅袅不散。
陆之谦秉烛伏案,执笔疾书。
他摒弃华丽辞藻,不求文章斐然传世,字字句句皆务实求真,从市井民生的细微难处落笔,细数不通文墨带来的家事混乱、生计窘迫、差事失误、纷争不断,层层剖析弊端,缓缓铺陈对策。
他心中清明通透,深知此番建言,并非要大兴儒教、广育科举人才,更不是要让寻常男子读书入仕、干预朝政,只为安民、理家、省事。
整整四日夜通宵达旦、废寝忘食,一篇思虑周全、逻辑缜密、贴合民生的奏疏终是落成。
他亲笔题名——《蒙学议略》。
奏疏之中,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句句扎根实情。
恳请女帝穆清沅于京中先行试点,广设民间男子蒙学学堂,不限门第出身、不辨贫富贵贱。
学堂授课极简,只教寻常百姓、市井男子识常用千字、学基础算数、辨账目契据,不深研经义,不教授策论,不备考科举,不求仕途功名。
办学唯一宗旨,便是教人识字以通事理,学算数以理家用,识文字以辨真伪,最终达成“家有清账、人明事理、事无糊涂”的安稳世道。
文稿落成,墨迹干透,陆之谦亲手将其工整叠好,装入奏疏锦匣,以睿贵君之名,正式递呈宣政殿穆清沅的御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