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和御苑风柔景静,远离皇宫的肃穆拘束。
这日,日头升至中天,却因湖面水汽氤氲,并无京中那般灼人燥热,满苑荷风习习,清爽宜人。
陆之谦见昭纾困在殿中整日闷倦,便打算带着孩子在苑中闲游散心。
他一身清浅素色锦服,身姿温润清雅,一手抱着身着嫩色小衫的昭纾,步履悠然地行走在临水曲廊之上。
砚安与常平二人不远不近随在身后,恭敬侍立,随时听候差遣。
苑中景致绝佳,碧波千顷,荷莲盛放,岸边垂柳依依,蝉鸣清浅,时有彩蝶蜻蜓翩跹起落于花叶之间。
昭纾孩童心性,见这般鲜活景致,兴致勃勃,一路咿咿呀呀,手舞足蹈,时而俯身看廊下戏水游鱼,时而抬手指点枝头飞鸟,清脆的笑声散落一路,为幽静御苑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陆之谦始终温柔看护着身前的孩童,眼底含着浅淡笑意,心绪松弛安然。
行至西侧膳房外的青石空场时,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与严厉的斥责声骤然传入耳中,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陆之谦微顿脚步,下意识将昭纾护在怀里,抬眸循声望去。
只见空场之中,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青衫小侍正垂首跪地,身形瑟瑟发抖。
他双手平摊向前,掌心朝上通红一片,隐约可见浅浅红痕,显然是刚受过戒尺责罚。
而立在他身前的膳房管事面色沉厉,眉头紧蹙,语气满是怒意,正厉声训斥不休。
“无用的东西!连内务府的采买字条都看不懂!明明写着新收嫩藕、清甜菱角,专供诸位主子解暑用膳,你偏偏错收成老熟莲藕、粗硬菱角!如今食材不堪用,耽误了行宫午膳采办,险些坏了主子膳食,罚你掌刑十下,已是从轻处置!”
小侍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眼眶通红,泪水簌簌滚落,却不敢抬手擦拭,只带着满心惶恐与窘迫,颤声请罪:“奴、奴才知罪……奴才自幼乡野长大,从未读过书,半个字都不识得。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全然不知写的是何物,只能凭着模糊模样胡乱辨认,万万没想到会弄错食材,耽误了差事……求管事饶恕。”
他言语笨拙,满脸愧色,字字句句皆是无可奈何的窘迫。
目不识丁,于旁人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于他,却是犯错受罚、无从辩驳的原罪。
管事余怒未消,冷哼一声:“御苑当差,事事关乎主子起居膳食,半点差错都容不得!只因你目不识丁,糊涂办事,便要众人替你收拾烂摊子,若非今日食材尚可勉强替换,耽误了圣驾与诸位主子用膳,你岂是十戒尺就能了事的?”
一旁围观的几名杂役侍从,或是面露同情,或是习以为常地摇头叹息,却无一人敢上前求情解围。
陆之谦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叹。
他见这小侍本性恭谨勤恳,并非顽劣偷懒,只因不通文字、见识浅薄才酿成差错,受此责罚实属委屈,便迈步上前,温声开口劝解。
“管事息怒。”
清和温润的嗓音响起,众人皆是一怔,转头见是睿贵君前来,连忙收敛神色,纷纷垂首行礼。
膳房管事立刻收了怒意,躬身恭敬道:“见过睿贵君。”
陆之谦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看向跪地的小侍,又转向管事,缓声说道:“本君观这孩子神色恳切,并非有意怠工犯错,实在是不识字,无从辨识单据条目,才不慎弄错食材。他一路奔走采买,也算尽心尽力,并无偷懒敷衍之心。”
他语气平和,却句句公允,不带半分偏袒:“如今责罚已毕,也算受过惩戒,知晓差事轻重。盛夏酷暑,当差不易,些许无心之失,便不必再苛责了。左右食材已然更换妥当,并未耽误正事,不如就此揭过,让他日后勤勉当差、多多留心便是。”
管事本也不是严苛狠戾之人,只是碍于宫规不得不追责。
此刻听闻身份尊贵的睿贵君求情,自然顺水推舟,连忙应道:“既是睿贵君开恩,奴才遵命。”说罢,便挥手让惊魂未定的小侍起身退下。
那小侍得了宽宥,又惊又喜,连忙跪地叩首,声音哽咽:“多谢睿贵君体恤宽恕!奴才日后必定加倍用心,绝不再因愚钝误事!”
陆之谦轻轻抬手,语气温和:“起来吧。往后当差若遇文书单据,不必逞强不懂装懂,可寻识字的宫人代为辨认,切莫再凭空出错,白白受罚。”
“奴才谨记睿贵君教诲!”小侍再三叩谢,方才恭谨起身,捂着泛红的掌心,带着满心愧疚与感激躬身退去。
一场责罚风波就此平息。
陆之谦带着昭纾继续游赏景致,待昭纾玩得略有倦意,众人便缓缓折返居所。
回到临水殿中,昭纾由奶爹带去偏殿小憩,殿内只剩陆之谦与砚安、常平。
陆之谦临窗静坐,窗外荷风悠悠,可他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方才小侍窘迫受罚的模样,始终萦绕在心头。
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常平,沉声开口询问。
“常平,你日日周旋宫中杂务,这宫中侍从之中,因不识字、不通文墨而办错差事、惹出祸端的事例,可多?”
常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垂首,如实回道:“回主子,实在不少,几乎日日可见,只是大多都是细碎小事,不曾闹到大人们跟前,主子平日鲜少察觉罢了。”
陆之谦眸光微沉,轻声道:“你且细细说来。”
常平略一思索,便将平日里所见所闻的乱象一一细数,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譬如各宫采买杂役,大多目不识丁,每月内务府下发的份例清单、物件名录全然看不懂。”
“常有宫人领错衣料、拿错香膏、混乱药材,将驱蚊的草药当成养颜香药领用,把冬日厚缎当成夏衣薄布支取,屡屡闹出笑话,还得管事公公一一返工核对,徒增麻烦。”
“再者便是库房清点。”常平继续说道,“宫中库房每月需对账盘存,许多看守库房的男侍不识账目数字,不会清点记账,全凭记忆估算物件数量。”
“久而久之,库存模糊、账目混乱,常常出现账实不符的情况。少了物件无从查证,多了留存无从登记,年年都有糊涂烂账。”
“还有传递文书一事更是常见。”他语气愈发恳切,“宫中小侍常奉命传递各宫字条、回执文书,因不识字,分不清紧急要件与寻常闲纸,时常错递、漏递,甚至将紧要字条随意搁置、遗失损毁。”
“此前还有一名小侍,将太医的药膳方子当成无用废纸丢弃,险些耽误了贵人的调理膳食。”
说到此处,常平微微顿首,又补充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宫中尚且如此,宫外民间更是不堪。寻常乡野男子,十有八九大字不识一个。”
“居家过日子,收支账目一概不清,买卖交易全凭旁人言说,时常被人蒙骗克扣银钱。家中田契、房契、债据全然看不懂,邻里争执、账目纠纷层出不穷,家家户户都因无人识字,平添无数琐碎烦忧。”
字字句句,皆是实情,桩桩件件,皆是因文盲而起的乱象。
陆之谦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在窗沿之上,眸色深沉,久久默然不语。
他从前只知民间教化薄弱,却未曾细想,不通文墨竟会渗透在日常点滴之中,让无数勤恳本分之人,只因一字不识,便屡屡出错、无端受罚,让各家主君日日为琐事操劳费心,耗费无数心力。
教化不开,则家事不宁、琐事不绝,原来根源竟在于此处。
他独坐窗前,迎着满苑荷风,思绪万千,心底已然悄然埋下想要男子识字、推行启蒙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