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伏天,京都里暑气蒸腾,烈日高悬,连街边的梧桐树叶都被晒得蔫蔫垂落,热气裹着尘土扑面而来,纵使深居皇宫内院,也难抵滚滚热浪。
宣政殿的窗棂大开,冰盆里垒着的冰块缓缓消融,丝丝凉意却压不住殿内闷沉的暑气。
穆清沅端坐在紫檀御案前,一身玄色织金龙纹朝服端庄肃穆,她垂眸凝神,指尖执一支朱笔,正低头细细批阅案上堆积的奏折。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细碎悠长。
云依垂首敛容,轻声缓步走入殿中,身姿恭谨,不敢惊扰殿内肃穆,行至御案三步之外屈膝行礼,声线清和温顺,字字分明:“启禀陛下,殿外帝君求见。”
话音落下,殿中依旧静谧。
穆清沅闻言,缓缓放下手中朱笔,修长指尖轻捻一方冰凉丝质帕子,拭去指尖沾染的少许墨痕。
她微微抬眸,长睫轻抬,褪去批阅奏折时的沉稳凝重,眉眼间添了几分平和淡然,淡淡开口:“天暑难耐,让他进来吧。”
“是。”云依应声行礼而去。
不久,一道清雅挺拔的身影缓缓踏入殿中。
姜知予身着一袭月色暗纹常衫,衣料轻薄透气,适配盛夏时节,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之下,眉目清润端方,周身气度温雅沉稳,无半分浮躁。
他步履轻缓,踏过殿前光洁金砖,行至御案前规矩站定,垂袖躬身,行得端正礼态:“臣侍参见陛下。”
礼数周全,声线温润沉稳,恰好压过殿外连绵蝉鸣,令人心头顿生清静。
穆清沅抬手,语气松弛柔和,褪去平日理政的威严:“免礼,平身吧。”
“谢陛下。”
姜知予直起身形,垂首立于一侧,目光轻扫过殿中盛放的冰盆,又见御案旁摆放的解暑凉茶未曾动过,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关切,轻声启言:“近日伏天酷热,日头毒辣,陛下连日坐镇宣政殿批览奏章,日日劳心费神,臣侍观殿内虽置冰块,却依旧闷热难耐,恐陛下龙体不耐酷暑。”
穆清沅闻言微微颔首,抬手揉了揉微蹙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倦怠:“朕亦觉今年盛夏格外闷热,帝君可有什么建议?”
姜知予从容进言:“臣侍今日前来,正是为此事。京中酷暑围城,皇宫楼宇高耸、密不透风,再如何置冰纳凉,也终究治标不治本。”
他微微前倾身形,语气恳切有度:“城郊澄和御苑依湖而建,千顷荷塘环绕行宫,水域辽阔、清风不绝,较之京中至少凉爽数分。往年盛夏,先帝皆会移驾避暑,既可调养心神,亦可暂避暑热。臣侍斗胆恳请陛下,移驾澄和御苑休憩几日。”
穆清沅眸光微动,手指在御案上轻叩,思忖片刻,抬眸望向他,“就如帝君所言,只是这行程诸事……”
姜知予眉眼微舒,唇角掠开一抹浅淡笑意,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若陛下决意前往,臣侍定当提前斟酌妥当,一应随行安置、宫中留守、公文递送诸事,皆能稳妥安排,绝不耽误朝务。”
穆清沅望着殿外灼灼烈日,淡淡吩咐:“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打理。择日清晨微凉之时启程,一应从简,不必大肆铺张,安稳清静即可。”
“臣侍遵旨。”姜知予躬身领命,字字沉稳,“臣侍即刻着内务府先行奔赴御苑清扫打理、备妥寝殿器物与解暑物资,规整随行侍从、女官人手,确保圣驾顺利出行。”
殿内冰雾袅袅,二人于殿中,从容敲定此番离宫避暑的全部事宜。
旨意既定,内侍省的传旨宫人步履轻稳地去往各处宫苑传谕圣令。
栖梧宫内清宁雅致,院中几株梧桐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碧叶勉强遮住灼人的日光,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殿内窗门大开,穿堂风徐徐而过,稍稍冲淡了盛夏的闷热。
陆之谦一身素雅竹青常衫,正临窗静坐,手中执一卷闲书静静品读。
忽闻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传旨内侍躬身入内,礼数恭谨,朗声禀道:“启禀睿贵君,陛下体恤盛夏酷暑,今日下旨,命睿贵君后日清晨随驾城郊澄和御苑避暑,请睿贵君早做准备。”
陆之谦闻言,缓缓合上书卷,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纸面,轻声应道:“劳公公专程传旨,本君知晓了。”
传旨内侍笑着躬身:“睿贵君客气,奴才告退,还要去往别宫传谕旨意。”
待宫人退去,殿内重归静谧。
砚安立在一旁,轻声请示:“主子,此番前去澄和御苑,奴才这便为您收拾衣物、书卷、常用物件吧?”
陆之谦抬眸,温声说道:“此次乃是避暑休憩,并非巡游盛典,只需备几套轻薄常衫、几册闲书、常用药石即可。无需多带累赘物件,简单干净便好。只是昭纾的东西要收拾仔细,该带的都带上,别有所遗漏。”
“是,奴才这就去筹备。”砚安应下,随后去寻常平一起收拾出行物什。
两日转瞬即逝。
这日破晓时分,天色微明,东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氤氲,清风微凉,是一日之中最清爽的时辰。
皇宫内外井然有序,车驾仪仗早早排布于宫门外。
鎏金御车华美庄重,周身缀着素雅帷幔,可遮烈日、纳清风。
随行宫人、侍卫、女官各司其职,人人步履轻缓,神色恭谨,无一人喧哗吵闹,整支队伍规整肃穆,不见半分杂乱。
不多时,圣驾起行的钟声轻响。
穆清沅身着轻便女帝简服,步履从容走出宫门,登于主驾之上。
姜知予随行身侧,统筹调度一应行程事宜,目光扫过整齐的队伍,确认万事妥当后,低声启奏:“陛下,仪仗齐备,人员皆已到齐,可以启程。”
“出发。”穆清沅声线平和,淡淡吩咐一句。
一声令下,仪仗缓缓开动。
銮驾悠悠前行,离巍峨庄严的皇宫越来越远。
沿途街道整洁开阔,晨间清风拂面,吹散了连日以来盘踞城中的燥热沉闷。
道旁草木葱茏苍翠,带着清晨的露水清新,蝉鸣尚浅,天光温柔,一路风光舒展怡人。
队伍行得安稳平缓,不疾不徐,并无车马劳顿的仓促困顿。
陆之谦抱着昭纾静坐于随行车辇之中,车帘轻垂,清风穿帘而入,携着城外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微微抬眸,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宫墙,心中澄澈安宁。
皇宫殿宇高耸规整,规矩森严,日日皆是宫仪礼法,难免拘束沉郁。
而此番赴澄和御苑避暑,想来必是一段清净悠然的时日。
约莫一个时辰,仪仗渐近城郊。
远远便望见一片浩渺碧水横亘天地之间,千顷湖面波光粼粼,连片荷塘一望无际,碧叶连天,粉荷灼灼,清风过处,十里荷香袅袅漫开,扑面而来的皆是湿润清凉的水汽。
昭纾望见车窗外的景物,好奇地扒着窗沿,咿咿呀呀,兴奋极了。
澄和御苑,依湖而建,错落雅致,亭台水榭临水而立,飞檐翘角映于碧水荷塘之上,无皇宫的威严厚重,独有山水园林的清雅灵动。
周遭林木葱郁,水系环绕,天然隔绝了盛夏的灼灼暑气,车驾刚一驶入苑中,便觉周身燥热尽数消散,通体舒泰,心旷神怡。
仪仗停稳,众人依次下车落辇。
内务府与先行赶来打理的宫人早已将行宫收拾得一尘不染,殿内宽敞通透,窗明几净,处处清爽整洁。
屋中摆放着新换的竹席凉榻,墙角置着冰盆祛暑,燃着清浅的荷香熏香,无半分沉闷烟火气。
随行众人依照品级居所,各自入殿安顿。
陆之谦所居院落临靠荷塘静榭,位置清幽僻静,不临喧闹主道,最是适宜静养休憩。
院中曲径通幽,花木错落,推窗便可直面万顷荷塘,满眼碧色,荷风阵阵,朝夕皆是清景。
待砚安和常平将随身物件一一安置妥当,殿内收拾齐整后,陆之谦抱着昭纾立在临水窗前。
窗扇全然推开,裹挟着水汽的清风扑面而来,拂动陆之谦鬓边几缕碎发,也轻轻撩起昭纾垂落的发带。
小小的昭纾窝在他怀中,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亮晶晶的,正探着身子,望向窗外铺展至天际的荷塘。
风掠过荷塘,碧叶翻涌,泛起层层绿浪,清甜的荷香随之漫入殿内,驱散了一路车马带来的微倦。
昭纾伸出小小的手掌,隔着窗棂朝着荷塘方向虚虚一抓,声音软糯:“爹爹,花!花!”
陆之谦手臂稳稳托住昭纾的膝弯,唇角漾开浅浅温软笑意,低头,鼻尖几乎轻蹭过昭纾的发顶:“小心点。”
昭纾又转头,看向水面掠过的几只白鹭,翅膀点破粼粼波光,惊起一圈圈涟漪,不由得拍手低呼。
“那是鸟鸟,叫白鹭,喜栖于湖水荷塘之间。”陆之谦轻声细说,目光也落向远处湖光,神色悠然,“待到傍晚,夕阳落在湖面,景色会更美哦。”
清风再次穿窗而入,荷香盈满一室,两人静静倚在窗前,一同沉醉在这满苑湖光盛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