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愈后的第三日,宫中来了旨意:女帝召威远侯次日入宫面圣。
砚安接到传旨官递来的明黄帖子时,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帖子掉进门槛外的水洼里。
陆之谦从窗边回过头,看见少年煞白的脸色,只淡淡说了句:去把我那件玄色朝服拿出来,熨平整。
侯君……砚安捧着帖子,声音发紧,您才刚好。
我知道。陆之谦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那张帖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和格式,折好放在案角,该谢的恩,总得去谢。
语声平直淡然,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也早已做好准备。
砚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到嘴边的要不称病再拖几日咽了回去,转身去库房取朝服。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之谦便已整装完毕。
玄色朝服,金线蟒纹腰带,玄金镂雕獬豸武冠,垂着三缕堪堪及眉的墨玉旒,朝袍下摆是及足暗纹襕裙,层层垂顺,铜质侯印悬在腰侧。
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镜中人身形挺拔,眉骨硬朗,下颌线条利落。
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黑眸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伤病初愈的虚浮。
他伸手理了理领口,指尖在喉结处轻轻按了一下,极细微的凸起,被高领朝服的立领遮得严严实实。
十年来原主都靠这立领过活,从无一人起疑。
侯君,车备好了。砚安在门外低声提醒。
陆之谦收回手,转身迈出门槛。
马车穿过皇城正门时,晨光正好从东面的角楼顶上漫过来。
他掀帘看了一眼,朱雀大街宽阔如练,两侧朝房错落有致,屋顶的碧瓦在初阳里泛起一层薄薄的青光。
远处宣政殿的殿脊高耸入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大周皇宫。
他从脑子里翻出原主记忆中对这座宫殿的敬畏与熟悉,原主十四岁入宫谢恩袭爵时还只是个瘦高的少年,被礼官领着走过这同一条甬道,手心全是汗。
十八岁从边关回皇城受赏时,又走了一次,那时他已经能挺直脊背,从容跨过每一道门槛。
今天是他第三次走这条路,内里却换了一个人。
丹墀之上,女官的身影已经候在殿门侧,见他来了,微微颔首:侯君请随我来。
陆之谦跟着她跨入宣政殿,殿中焚着龙涎香,金砖地面光可鉴人,两侧垂着朱红帷幔。
御座设在三层丹陛之上,大周女帝萧纮端坐其上,穿着一身玄底金绣的常服,手边搁着一盏未动的茶。
原主记忆里的女帝,年近五旬,眉目间仍可看出年轻时镇守边关的凌厉。
她是踩着两位皇姐的血迹登上御座的,在位二十余年,以铁腕治朝闻名。
她对皇太女萧琮既倚重又防备,与所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一样,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都保持着精准的距离。
微臣陆之谦,叩谢陛下赐药之恩。
陆之谦行的是武将礼,单膝跪地,低头时后脑那道愈合不久的伤疤被衣领磨了一下,细微的刺痛让他眼底的神色更沉了一分。
起来吧。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满殿空旷的清晰度,你救的是朕的皇太女,几株老参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在陆之谦身上停了一瞬:伤可大好了?
回陛下,已无大碍。
女帝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威远侯忠心可嘉,朕心甚慰。来人,将御药房新制的那瓶续骨丹赐予威远侯。
侍从应声而出。
陆之谦再次叩首谢恩,起身时余光扫过丹陛两侧,几位朝臣侍立殿侧,目光投向他这边。
其中一道目光格外锐利,像淬了冰的刀子,落在他脸上时几乎带着刺痛。
他认得那人,吏部侍郎王恪,二皇女萧瑶的姑姑,朝中与皇太女一派明争暗斗已有数年。
王恪旁边还站着一位文臣,官服上绣着三品白鹇纹,正垂着眼皮慢悠悠地摆弄裙裾,似乎对眼前的场景漠不关心。
但陆之谦从原主记忆中翻出那人身份:礼部侍郎沈昱,明面上中立,暗地里与五皇女萧珩的父家走得很近。
两道目光,一道是刀,一道是谜。
陆之谦垂首退下时,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
直到退出殿门,那两道目光带来的凉意才从他后颈慢慢散去。
出了宣政殿,一名东宫女官已候在廊下。
她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深青色的宫人服制,腰间系着一枚东宫令牌,面容端谨,是皇太女身边的首席女官周玉。
侯君,殿下在承晖阁等您。周玉微微侧身,做了个的手势。
陆之谦跟着她穿过两道宫门,拐入东宫区域。
承晖阁是一座两层小楼,楼下是一间陈设简朴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幅边关舆图,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章。
一个年轻女子正背对他站着,手里捏着一封信,听见脚步声回身,正是大周皇太女萧琮。
她穿着家常的苍青色直裰,料子虽素,却是上好的暗纹云锦,翻袖时隐约能看到袖口滚了一圈极细的银线。
未戴冠,长发束成一条利落的高马尾,仅缀数枚莹润东珠。
五官明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不遮不掩的英气,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是那种天生容易让人放下防备的长相。
陆之谦却在原主记忆深处翻出了一条关于她的评价,“殿下面上亲和,心中自有沟壑。
威远侯来了。萧琮放下信,朝他扬了扬下巴,
陆之谦依言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周玉替他斟了一盏茶,便无声退到门外候着,书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萧琮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母皇赏你什么了?
续骨丹。
好东西。萧琮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御药房一年只出三瓶,她给你一瓶,这是告诉满朝文武,你救本宫有功,谁也别动你。
也是告诉满朝文武,陆之谦接过话头,声音不疾不徐,殿下的人,陛下随时可以赏,也可以罚。
萧琮眉梢微挑,看了他两息,忽然弯了弯嘴角:你伤了一场,话倒比从前密了。
陆之谦轻轻垂眸淡笑:“历经生死,才知有些话不宜久藏心底。”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借着这个动作把陆之谦萧琮之间那道微妙的距离重新校准了一遍。
原主和皇太女之间的关系,说是君臣,其实更像是一种基于多年共事形成的默契与信任。
原主敬她、效忠她,但从未逾越过的分寸。
殿下召臣来,可是有事吩咐?
萧琮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案上拿起一本折子,随手翻了两页,语气依然松散:秋猎那日,射你的那三支箭,裴媛查过了。
陆之谦抬眼:结果?
箭头淬的磷火是京畿营卫军的制式配方。萧琮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目光从折子移到陆之谦脸上,裴媛说,她清点了军械库,短了三支。
陆之谦心头微微一沉。
京畿营卫军,那是原主统辖的部队。
箭是制式箭,从自己家的军械库里少的。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有人从威远侯府的军械库偷走了箭,栽赃嫁祸;要么有人能越过原主、绕过库房记录取走箭,这说明对方对威远侯府的内部极其熟悉。
殿下查了当夜的值守记录?
查了,没有缺口。萧琮说这话时,指尖在折子上慢慢点了一下,所以要么是你的库房被人漏成了筛子,要么……”,她抬起眼,直视着他,有人就是想让你觉得,自己被人从内里盯上了。
陆之谦沉默了片刻,重新端起茶盏,但没喝。
茶汤映着他的脸,眉眼沉静如初:臣回府后,会重新清点库房和值守人员。
不止。萧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院中那棵老银杏,王恪在朝会上提了一嘴,说威远侯战功赫赫,又正当盛年,却至今未娶。大周朝的女子,哪有二十四岁还没有夫郎的道理?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陆之谦耳中,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原主这些年以军务繁忙无心婚事为由推拒过不少说媒,虽也惹过议论,但从未被拿到朝会上公开说。
王恪提这一句,是在试探。
试探威远侯到底为什么不成婚,试探他有没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殿下觉得,臣该如何应对?
本宫替你挡了一回。萧琮转过身,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说你伤还没好全,不宜谈婚论嫁。但这话只能挡一时,挡不了半年。
陆之谦放下茶盏,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半年,够了。
萧琮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微微点了一下头,重新走回案后坐下:你回去之后,把京畿营卫军的驻防图重新核对一遍,尤其是西营那部分。裴媛说那边近月调动频繁,但兵部的备案簿上什么也没记。
臣明白。
萧琮没再多说,只朝他摆了摆手,回去歇着,药记得喝。
陆之谦起身行礼,退出承晖阁时,暮色已经铺了满院。
周玉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递上一只小匣子:殿下说,这是给侯君养伤用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他接过匣子,没有当面打开,只道了谢,便沿着来路穿过宫门,上了威远侯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靠回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现实比史书中的文字更令人警醒。
王恪在朝会上拿他的婚事说事,这不是闲话,这是试探。
试探一个独身多年的年轻将军是否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只小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枚品相极好的安神香丸。
马车在暮色中穿过朱雀大街,辘辘地碾过青石板。
陆之谦掀帘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景,心里把那根针一样的婚事试探又翻出来思量了一遍。
二十四岁未成婚的女将,在女尊世界确实罕见。
他原以为可以靠军务繁忙再拖几年,但王恪既然在朝会上开了这个口,后续就会有更多的人跟着问。
若他屡屡推拒,必遭生疑;若他应承下来娶一位夫郎,身份暴露的风险将成倍增长。
他放下帘子,在昏暗中默默盘算。
一年,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底线。
一年之内,必须找到一条既能稳住朝堂、又不暴露身份的出路。
或者,找到一个真正可以信任的盟友,一个即便知道真相也不会出卖他的人。
马车拐入安平坊时,灯笼的光从帘缝漏进来,将他的脸照亮了一瞬。
他侧过头,看见威远侯府门前那道瘦削的身影。
黎云舟又站在台阶上等他,手里捧着一件厚披风,夜风将他衣摆吹得轻轻飘动。
陆之谦的心口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
他掀帘下车,快步走上台阶,接过黎云舟递来的披风,低声说了一句外头凉,爹爹怎么不在屋里等。
黎云舟摇了摇头,只说等你回来再睡,便转过身,被侍从扶着慢慢地走回内院。
陆之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手里攥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在阶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房,研墨铺纸,将今天在宫中的所见所闻、萧琮的每句话、王恪的眼神、沈昱的袖手旁观,全部默写在纸上,折好,放进枕下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
窗外夜风掠过梧桐树的枝梢,在瓦片上扫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他吹熄案上的灯,在黑暗中坐着,眼前浮现出今天在宣政殿那两道目光,一刀一谜,一明一暗。
半年。他在黑暗中低声道,够我把这盘棋看清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