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了三日。
陆之谦大半时间都躺在马车里,后脑的伤经不起颠簸,黎棠在他头下垫了三层厚棉褥,又用软布条将他的脑袋固定在车壁上,才勉强让他清醒着撑过这段路。
砚安缩在车角替他暖着药罐子,时不时掀帘探一探外头的风色,生怕哪一阵山风灌进来把他主子吹得又昏过去。
侯君,快到了。
第三日暮色初合时,砚安掀帘,远远指给他看皇城的轮廓。
陆之谦撑起身子,透过帘缝望出去,青灰色的城墙在夕照里泛着暖光,城楼上的旌旗被晚风扯得笔直。
他脑子里浮起原主记忆里关于这座城的片段:威远侯府在城东安平坊,三进院落,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他幼时练箭的地方。
爹爹可知道我今日到?
昨儿就递了信了。砚安替他掖了掖膝上的毯子,侯君放心,老太爷昨日就叫厨房炖上了汤,说是您最爱喝的山药排骨。大公子和二公子也回来了,说您不醒他们就不走。
陆之谦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公子陆之恒,原主的大哥,三年前嫁入礼部侍郎府为夫郎;二公子陆之瑾,两年前嫁入翰林院一位编修家中。
按照大周朝的规矩,男子出嫁后便是夫家的人了,若非重大事由,轻易不回娘家。
可这次他受伤昏迷的消息一传回京,两人竟都赶了回来。
他们……陆之谦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回来了?
是啊,二位公子住在您隔壁的东厢,说等您好全了再回去。砚安小声答,大公子每日去佛堂替你抄经,二公子把您书房里落了灰的旧弓都擦了一遍。
陆之谦没应声。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长街,拐入安平坊时天色已暗了大半。
侯府门前的灯笼早早点上了,两盏红纱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晕落在阶前那几级石板上,铺了一地暖色的碎金。
门口立着几个人影,最前面的是一个被侍从搀扶着的、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穿着鸦青色的家常袍子,腰背微微佝偻,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露出鬓边几缕早生的白发。
陆之谦的马车还没停稳,那人便往前踉跄了两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姝……阿姝回来了?
阿姝。
那是原主从小到大、关起门来才叫的乳名。
陆之谦掀帘时,砚安的手已经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马车。
他后脑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脚下有点虚,可台阶前那道身影让他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那面容——瘦削的下颌,略显苍白的面色,一双眼睛微微泛红,眉宇间带着常年病弱之人特有的倦意和柔软,和他前世在照片里见过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他那年整理旧物时翻出过一张爸爸年轻时的照片,笑起来眉眼弯弯,也是这样温软的轮廓。
……爹爹。
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时,他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前世的情感,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像两股拧在一起的河,奔腾着涌过他的胸口。
他想起前世,爸爸在他十二岁那年走的,肺癌,从确诊到离世只有九个月。
他那时候太小,连来不及三个字都是后来才学会怎么写的。
黎云舟已经被两个侍从搀到了他面前,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捧起他的脸,一叠声地问:伤哪儿了?还疼不疼?黎姑姑怎么说的?头还晕不晕?
爹爹……陆之谦喉头发紧,声音竟有些哑,不疼了。
他任那只冰凉的手在他额角、眉骨、鬓边摸索了一通,然后才轻轻握住黎云舟的手腕:真的不疼了。
黎云舟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又慌忙偏过头去擦。
身后传来两道急急的脚步声,两个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从门内跑出来,一个着青灰长衫,一个着月白直裰,五官都与陆云舟有五六分相似,眉眼温润,唇色淡得像两朵被风霜洗过太久的早春花。
阿姝!
你可算回来了!
两个哥哥一左一右围上来,陆之恒攥着他的袖口,陆之瑾查看他后脑的纱布,一个问还晕不晕,一个说黎姑姑开的方子可要记得吃。
陆之谦被他们围着,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人翻来覆去检查的受伤的猫。
大哥,二哥。他低声唤了一声,声音里那股酸涩还没散尽,我没事。
陆之恒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连忙别过脸去。
陆之瑾红着眼睛瞪他:昏迷三天叫没事?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爹爹和……他说不下去了,攥紧了他衣袖,指节发白。
陆之谦看着眼前这三张脸,爹爹、大哥、二哥,和前世那再也见不到的三个人,共享着几乎同一副骨相。
他低头时,看见自己握着黎云舟手腕的那只手,指节也在微微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进最深处,然后抬起眼,朝他们弯了弯嘴角。
先进去吧,外头风大。
入夜后,侯府正厅摆了满满一桌菜。
山药排骨汤、清蒸鲈鱼、白灼菜心、桂花糕……,全是原主记忆里喜欢的菜式。
黎云舟坐在他右手边,每隔一会儿就往他碗里添一勺汤,添完又假装不经意地偏过头,借着夹菜的工夫用袖子蹭一下眼角。
陆之谦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香气涌进喉间,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彻底冷透的情绪又烫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爸爸,也是在医院走廊里,护士推着病床从他面前经过,爸爸戴着一顶毛线帽,隔着氧气面罩朝他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那勺汤慢慢咽下去。
爹爹。他放下汤碗,声音不大,我养伤这段日子,府里的事就劳您多费心了。
黎云舟连忙摆手:府里的事有管家,你只管好好养着,旁的都不必操心。
外头的事也不急。陆之谦夹了一筷青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不错,我正好趁这段日子把账册和旧公文理一理。
陆之恒给他添了一碗饭,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阿姝,我听说……殿下那边,对你坠马的事,没再多问?
陆之谦抬眼看了他一眼。大哥嫁入礼部侍郎府,虽然身处内宅,但夫家的门路总能听到些风声。
他说没再多问,恐怕已经是在委婉地问殿下有没有查。
殿下赐了老参和金疮药。陆之谦道,女官来说了,让我好生休养。
那就好。陆之恒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朝中这些日子不太平,你既然身子还没好全,多歇几日也好。
陆之谦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一粒米也没剩。
此后半月,威远侯府大门紧闭,以“侯君伤重需静养”为由谢绝所有访客。
陆之谦安安静静地着。
白天的时光,他一部分用来和脑中那团记忆搏斗,原主从小到大读过的书、见过的人、打过的仗、签过的公文,就像一卷没有目录的长册,他得一页一页翻过去,把重要的章节折角。
朝堂势力、边军派系、皇太女与几位皇女之间的亲疏远近,以及那些埋在和亲、联姻、旧怨里的隐线,全部用墨笔抄在白纸上,折成小册压在枕下。
陆之恒和陆之瑾轮流来陪他说话,大哥带了一匣子自制的话梅糖,二哥则搬来一摞原主幼时读过的兵书,说你养伤无聊就翻翻。
黎云舟每日早晚各来一趟,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在他榻边坐上一会儿,替他理一理被角,偶尔问一句夜里疼不疼,得了的答话便点点头,慢慢起身走了。
陆之谦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挪出门槛,每次都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世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对爸爸说过你别走之类的话,大约是没有,或者说了,但已记不真切了。
这一世,他决定记住每一句。
每天早晨,侯府还未热闹起来,他便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后院的演武场不大,一口箭靶、一座木人桩。
他披着深色外袍,先在廊下做了几组拉伸,受伤后也每天坚持基本的恢复训练,然后走到木人桩前,活动肩背的旧伤,出拳、格挡、肘击。
力道不大,动作很慢,确保不牵动后脑的伤。
砚安躲在廊柱后面偷看,几次想上前扶他,都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第七天早晨,他试着拉弓。那把弓是原主少年时常用的,一石半的力,不算重。
他开弓时手臂的肌肉记忆还在,弓弦拉满的瞬间,肩背的旧伤被牵出一阵钝痛,可他稳住呼吸,箭矢离弦,钉在靶心偏左一寸的位置。
砚安在廊下轻轻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陆之谦放下弓,看了看那支箭,没有沮丧。
原身是个从军十年的人,武艺是刻在骨头里的,就像现代的他也是个当兵的人一样。
他要做的,不是从头练起,而是让这副身体和这颗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心彻底融为一体。
他把弓挂回架上,转身回房时,砚安小跑着跟上来,手里已经托着一碗温好的汤药:侯君,该喝药了。
陆之谦接过药碗,一仰头喝尽,苦得他眼角抽了一下,把空碗递回去时,顺口问了一句:我书房里那些公文,你都收在哪了?
在您案头,奴才每日都擦一遍灰,一本都没动过。
一会儿搬到我院中来,我正好看看。
砚安应了,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侯君,昨日傍晚您歇息时,皇太女府上的女官又来了,送了一盒上好的玉灵膏,说让您好生养着。另外……他声音更低,跟女官同来的还有一位,是殿下身边的长史,说让您伤好后抽空去一趟东宫,殿下有事相商。
陆之谦点了点头。
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
皇太女萧琮,那个在原主记忆里既恩重如山、又让他时刻警惕的女人。
萧琮在坠马事件后没有大张旗鼓地查,却也没有就此放下。
女官送药、长史传话,这是;但长史亲自来,而不是随口带一句话,这是。
提醒他伤好了之后,有一笔账要算,有一场棋要继续下。
他走回内室,在榻边坐下,从枕下摸出那本自己手抄的朝堂势力册,就着烛火翻到关于萧琮的那一页。
字迹工整,是他前世当历史老师时被板书训练出的书写习惯:
皇太女萧琮,年二十四。东宫幕僚分文、武两系:文以吏部侍郎李珩为首,武以京畿营卫将军裴媛为最重。
原主陆之谦居武将第二列,掌京畿营卫左军,与裴媛一左一右,同为皇太女倚重。
敌对方:二皇女萧瑶、五皇女萧珩,各有所附;另有中立观望者数人,其中以兵部尚书赵筠为最,此人态度微妙,似在等风头转向。
陆之谦合上册子,吹熄烛火,在黑暗中靠回枕上。
后脑的伤已经不疼了,但偶尔翻身快了一些,还会有一阵细微的钝感。
他闭着眼,在黑暗中盘算接下来的路。
第一步是养伤,名正言顺地闭关。
第二步是捋清人脉、站稳脚跟。
第三步,他摸了摸枕下那册子,是等。
等萧琮来找他,等他自己的判断被时间验证。
他想起前世退伍后读研的那些日子,导师说过一句话:历史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你看到的每一个节点,都连着无数条暗线。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漂亮,但不够实用。
现在躺在大周朝的威远侯府里,他才真正理解,他所处的这张网,每一条线都系着人命、家族、前程。
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他侧过身,窗外有一缕月光从帘缝漏进来,落在他搁在枕边的那把铁钥匙上——砚安收好的铁箱钥匙,里面装着原主的印信、密函、所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陆之谦伸手摸了一下那钥匙,指尖冰凉。
不急。他轻声对自己说,慢慢来。
窗外传来夜巡的更鼓声,梆子敲了三下,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黑暗中,那个叫的侯君和那个溺水的历史老师,终于在这一刻合成了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