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黄裳黄大学士,论资历、论手腕、论旧部盘根错节,也差他一截。
所以进了蜀中,赵构只能咬紧牙关,把印信、粮秣、调兵符,一样样塞进蔡京手里!
让他坐镇中枢,替自己撑起半边天。
“蔡卿,如今四方不宁,蜀中缺良将。”
“这点残山剩水,怕是守不了多久啊!”
“你可有实招,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赵构想试蔡京的底——是真心捧他,还是另打算盘。
这话,他问过不止一回。今天,照旧。
蔡京略一垂眼,拱手道:“陛下忧心,臣不敢推脱。”
“早年在大名府时,臣底下确实攒下几颗硬种。”
“这些年,倒也没被辽人金人碾碎,活得很扎手。”
赵构眉梢一跳:“哦?”
“蔡卿,还有这档子事?”
“细细讲来!”
蔡京抬手,指向天穹刚跃入榜单的“金风细雨楼”:“陛下,不瞒您说,这金风细雨楼,就是臣当年亲手埋下的江湖火种。”
“六分半堂,也是臣旧日亲点的班底。”
“如今在北地大名府一带,已扎下深根,扛得住刀兵。”
“臣前日已密信两处主事,命他们重树大宋旗号,替朝廷出言、出力。”
“不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臣斗胆,请陛下赐个正式番号。”
赵构猛抬头,目光直刺天榜。
一眼扫过,喉结微动,脸上浮起一层热光。
“蔡太师,这上榜的金风细雨楼,真是你的人?”
蔡京也没料到,这节骨眼上,金风细雨楼竟撞上了天道势力榜!
这无异于当众给他脸上贴金。
他当即应声:“千真万确,陛下,正是臣一手扶起的旧部!”
赵构顿时展颜,声音都亮了几分:“好!太好了!”
“蔡爱卿,务必把这股劲儿攥紧、用活!”
“能登天榜,说明他们骨头够硬、本事够真!”
“若用得妥帖,这支力量,将来就是插进敌人心口的一把快刀!”
“番号建制,朕准了!但得召集枢密院、兵部诸公议一议。”
“容朕再斟酌两日。”
蔡京侧身一步,压低嗓音:“陛下,此事须捂严实。”
“风声若漏半句,辽金必联手围剿,金风细雨楼怕是要一夜归零。”
“那就真成竹篮打水了。”
赵构颔首:“有理。”
“还是蔡卿思虑周全!”
“这样——番号一事,便由你全权操办。”
“拟个章程,呈上来,朕过目便是。”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深深一揖:“谢陛下信任!”
“臣必倾尽心力,不负所托!”
“定把这事办得滴水不漏!”
赵构满意点头:“蔡卿,日后金风细雨楼若立下大功,你功劳簿上,头一笔就得记你!”
“这份苦心,朕记在心里,绝不会忘!”
蔡京立刻俯首,声如洪钟:“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
“陛下乃中兴之主,必将率我大宋子弟,踏平旧耻,重拾河山!”
……
宋州。
大名府。
一座老宅深处。
布衣中年男子静坐后院葡萄架下,仰头望着天穹榜单,身旁站着一位白衣青年。
他声音轻而沉:“飞惊,往后六分半堂,就交给你了。”
“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住了。”
“六分半堂还能不能扬眉吐气,全看你。”
白衣青年垂首而立,目光似落在脚边青砖缝里。
他并非有意低头——而是头,天生抬不起来。
他是「六分半堂」大堂主狄飞惊,江湖人称「低首神龙」。
白衣如雪,颈项微弯,是他刻进骨子里的印记。
年轻、冷寂、风流却不沾尘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顾盼之间无人识,天下只知狄飞惊。
他可做天下人的知己,天下人却难懂他半分。
就连眼前这位六分半堂主人雷损,也未必真正看透他。
但这,并不妨碍雷损把整个堂口,稳稳交到他手上。
狄飞惊听完,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七十二
雷损站在廊下,枯枝般的手指攥紧栏杆,声音沙哑如砂石磨过铁锈:“当年六分半堂鼎盛时,半壁宋州的码头、茶栈、镖局、盐道,哪一处不挂咱们的旗?帮中好手如林,精锐过万,连汴京枢密院的公文都得掂量三分——老夫虽无紫袍玉带,却比宫里那位穿龙袍的更叫人忌惮!”
“可如今呢?”
“如今老夫只剩一把硬骨头,喘口气都像在嚼碎牙。”
“六分半堂?早成江湖上一句风里飘的旧话!”
“瞧见没?天道榜上金风细雨楼高悬榜首,咱们的名字,连灰都没蹭上一星半点!”
“飞惊,唯你一双眼还亮着,一双手还稳着。拨乱须快刀,正本靠铁骨——六分半堂这面旗,得由你亲手重新夯进土里,再让它猎猎作响!”
“金风细雨楼?正烂在根上!”
“苏梦枕咳血三升,白愁飞已把刀鞘磨亮,只等他咽气那一瞬——楼塌,不过早晚。”
“此时不蓄势,更待何时?”
“宋州南域,眼下是权力帮的地盘!”
“待我六分半堂喘过这口气,北域半壁山河,必归我掌中!”
“将来,你狄飞竟领着弟兄们,逐辽骑、驱金兵、断元马、压吐蕃、吞西夏——真要立国称制,也未必是痴人说梦!”
雷损喉头滚着粗气,眼底烧起两簇幽火。
任谁听了这番话,胸中热血都要撞得肋骨发疼。
狄飞惊却垂眸静立,衣角纹丝不动。
只听他声如沉水:“总堂主在,六分半堂就在。我一日未死,这堂口便倒不了。”
“至于登极坐殿——那是总堂主的位子,不是狄某的。”
雷损胸口一热,喉头哽住半晌,才低叹:“飞惊啊……若老夫哪日闭了眼呢?”
狄飞惊抬眼,目光清冷如井:“还有雷纯。若六分半堂真能横扫北域,我愿扶她登临九阶,执玺称帝。”
雷损猛地拍他肩头,掌心震得袖口簌簌:“飞惊!老夫没看走眼!”
宋州。
大名府。
踏雪寻梅阁。
绿裙女子立于雕花窗前,背影纤细如柳,侧脸映着天光,眉似远山含黛,目若春水初涨。远观是画里仙子,近看是人间绝色——云鬓微松,秋瞳流转,仿佛天地间所有清气都凝在她身上。
她叫雷纯。
世人只道她纯如初雪,殊不知雪底下压着千钧寒铁。
不是她不够净,是这江湖太脏,逼得她不得不把白练染成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