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汽油桶看了很久,一段在大学军工史课上读到的记载突然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淮海战役时,解放军用汽油桶抛射炸药包摧毁国民党军的碉堡,战士们叫它“飞雷炮”,国民党军管它叫“没良心炮”。
他猛地站起来,连地上的笔记本都顾不上捡,疯了一样跑回洞里,铺开纸笔就开始画。
赵刚走进装配区的时候,看见陈靖宇正趴在工作台上画图,铅笔在纸上飞速移动,旁边已经扔了好几团废纸。
赵刚拿起一张画好的草图看了看,上面画着一个粗短的筒状物,底部封死,侧面有一个引信孔,筒口前方画着一捆炸药包,用虚线标出了抛射轨迹。
“这是什么?”赵刚皱了皱眉,“臼炮?”
“飞雷炮。”
陈靖宇头也没抬,继续在另一张纸上标注尺寸,“用汽油桶做定向器,底部封焊钢板,留出引信孔。筒内装发射药,把炸药包抛射出去。结构简单,射程大概能达到两百米左右,能把十斤到十五斤的炸药包送到鬼子的阵地上。”
赵刚看着图纸沉默了一会儿:“精度太差了吧?炸药包在空中飞行姿态不可控,很容易提前爆炸,而且落点散布太大,打不准。”
“精度确实差。”
陈靖宇承认,放下铅笔,转过身来看着赵刚,“但只要定量装药控制得好,落点散布可以控制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而且不需要任何复杂加工,汽油桶到处都有,缴获的空桶要多少有多少,发射药咱们自己就能配。用不着炮管和炮弹,全用现有的材料就能造。”
赵刚还是皱着眉,但没再反驳。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洞口走了进来,站在两人身后,把那张图纸拿起来看了看,听完陈靖宇的解释之后问了一句:“十斤炸药包,能炸多大一个坑?”
“普通碉堡,一炮就能炸塌。”陈靖宇说,“就算是砖石结构的永久工事,装药量加到十五斤,也能把正面炸开一个缺口。”
李云龙把图纸往桌上一拍:“操,什么精度不精度的,炸药包一响,小鬼子不死也震死了。给老子整!”他当场批了两个空汽油桶和三十斤黑火药交给陈靖宇做试验。
陈靖宇接过批条,把图纸卷好,转身就往加工区走。
第一次飞雷炮试射选在一个阴天的凌晨。
鹰愁岭深处的一片荒滩上,陈靖宇指挥几个战士挖了一个土坑,把那个用铁箍加固过的汽油桶埋进去大半截,只露出炮口,用水平尺校正了垂直角度。
桶底装填了一斤半压实的黑火药药饼,这是他按改良配方反复调整后确定的装药量,上面垫了一块圆木板做隔离,再把一个捆成方块的五斤tNt炸药包放进桶口,木板和炸药包之间压紧,最后拉出一根长长的导火索,一路延伸到百米外的一道山梁后面。
所有人都退到了山梁后面。
陈靖宇蹲在导火索末端,右手握着火柴,左手挡着风。
火柴头在砂纸上一划,嗤地燃起来,点燃了导火索。
导火索的末端嘶嘶地冒着火星,迅速向汽油桶方向烧去。
陈靖宇站起来转身就跑,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还没等他重新站稳,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爆裂声,那不是普通的爆炸声,而是一声撕裂金属的尖啸,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撑破了一样。
冲击波从背后猛地推了过来,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在地上滚了两圈。
碎石和铁片噗噗地打在背包和钢盔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灰土。
他趴在地上等了两三秒,确认没有第二次爆炸,才挣扎着爬起来。
汽油桶已经没了。
从中间爆开,炸成了一个喇叭状,铁皮向外翻卷,边缘焦黑发亮。
周围的土坑被炸成了一个大坑,坑底和坑沿覆盖了一层焦黑色,那是高温燃烧后的残留物。
满地都是碎石和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和焦铁味。
陈靖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小臂,军装的袖子破了一个口子,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滴。
一块指甲盖大的铁屑嵌进了皮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肿起来了。
赵刚率先冲过来,蹲下按住陈靖宇的手臂,从急救包里掏出纱布和碘伏开始止血。
李云龙紧跟其后,踩着碎石大步走过来,看见那堆扭曲的铁皮和陈靖宇手臂上的伤口,气得跺脚大骂:“还说不是大炮仗!差点把老子的宝贝秀才报销了!”
陈靖宇没有理会手臂上的伤口,用右手推开赵刚的按压,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堆残骸前面蹲了下来。
他从地上捡起一片没有完全燃烧的黑火药硬块,用镊子夹着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药饼内部有裂纹,断面不平整,有些地方还是松散的粉末状态,根本没有发生燃烧反应。
他又用镊子夹起一片汽油桶的炸裂断面,透着光看了一会儿。
从断面形状和裂纹走向来看,最初的破坏点确实是药饼内部的裂纹区域,高压燃气从裂纹处瞬间喷涌而出,导致燃面突变,引发压力脉冲急剧放大,最后炸药包在桶内就被引爆了。
他脑子里像过电一样亮起一个念头。
如果能把这些黑火药粉末压制成多孔颗粒,让燃烧从一开始就能均匀地渗透到颗粒的所有表面上,那么燃烧就会变得平滑可控,推力也会更加稳定,威力反而会比现在这种不均匀的大块药饼高出很多。
这就是后世火药颗粒化的核心思路之一。
他不顾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转身拉住赵刚的袖子:“政委,我找到方向了。给我三天时间,我要重炼发射药。”
赵刚看着他手臂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陈靖宇没有再多解释,把那几片未燃烧的硬块和炸裂的铁皮碎片小心地收进布袋里,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向山鬼坊的方向,背影在山梁上拉得很长。
陈靖宇把左臂的绷带往紧处勒了勒,大步走回山鬼坊,一头扎进了动力区角落那间临时隔出来的药研室。
他让王大锤和小刘把石磨搬进来,又搬来一筐精选过的柳木炭,架起一口铁锅,开始最基础的工序,把柳木炭用石磨研至极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