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粉飞扬起来,呛得人嗓子发痒,但他带着口罩,手上磨盘不停,一口气磨到炭粉细如面粉才停手。
细炭粉按比例混入提纯后的硝石和硫磺粉末,用米汤调和成膏状。
他用手反复揉搓那团黑膏,让它变得均匀、柔韧,然后装进一个自制的铁皮压粒器里用力压过细筛,挤出无数根针头粗细的圆柱形细条,再用刀片切成小颗粒,摊在竹匾里。
颗粒药的焙烤很考验火候,低温炭火上缓慢烘干,火大了会把药粒烤焦失效,火小了内部水分又排不出来。
陈靖宇守在炭火旁边,用手背感受温度,不时翻动竹匾里的药粒,守了整整半天,直到药粒表面摸起来完全干燥、颜色均匀发亮。
他取出一颗烤好的药粒放在手心,看了看,色泽黑亮,用手轻轻一捻就酥脆地碎裂了,断口均匀,没有夹心。
他又接着裹了一层薄薄的虫胶酒精溶液,摊开阴干。
几天后,一批全新的颗粒化黑火药出货。
他先做了小口径铁管台架试验:用两根同样长度和壁厚的铁管,分别装填等重的粉状药和颗粒药,用同重量的铅丸作弹丸,点燃后测量喷出速度和后坐冲量。
结果让他很满意,颗粒药比粉状药的推力整整提升了四成,同时膛压峰值却降低了三分之一,燃烧残渣也少了很多,铁管内壁只有一层淡淡的灰痕,用布一擦就掉了。
有了这批新发射药打底,陈靖宇重新设计了飞雷炮的炮身。
两个汽油桶嵌套焊接,桶壁厚度增加到将近一厘米,底部加装了可更换的钢制底塞,底塞中心用那台铣削机车出一个标准药室,与定量的颗粒发射药包完美匹配,上面再放一层木质缓冲垫承托炸药包。
第二次试射选在同一个荒滩上。
这一次,李云龙、赵刚和一营长都亲自到场,站在远处的一道山梁上远远观望,没人再敢站太近了。
陈靖宇把新炮埋进加固过的土坑里,调好四十五度仰角,塞入定量药包,放好缓冲垫,再把一个十斤重的捆扎炸药包缓缓放入桶口,最后接上缓燃导索。
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后,陈靖宇点燃了导索,跑回了山梁后面。
导索安静地燃烧了几秒钟,然后炮口发出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声响,“咚”,不尖锐、不刺耳,像是什么巨兽在胸腔深处闷哼了一声。
炮口喷出一团白烟,炸药包拖着燃烧的导火线从白烟中钻了出来,在天空中划过一道饱满的抛物线。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个在空中飞行的炸药包,每个人的心跳都几乎停止在那个瞬间。
炸药包飞出大约三百多米,落在对面山坡的一片乱石堆中。
紧接着,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传来,泥土和岩块被抛起到十米高的空中,爆炸中心下方的大地簌簌震动,连站在三百米外的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颤抖。
硝烟散尽之后,对面山坡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大坑,周围的石头和灌木被冲击波扫平了一大片。
李云龙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他娘的,成了!”他转过身,满脸涨红,冲着陈靖宇嚷嚷:“这家伙要是架在鬼子炮楼门口,一炮下去连人带楼全给老子坐土飞机!”他当场下令山鬼坊暂停其他生产,集中全力赶制一批飞雷炮和配套的炸药包。
傍晚,陈靖宇一个人坐在山鬼坊的水轮旁边,手里握着那把计算尺,重新核算了一遍颗粒药的燃气生成速率和膛压曲线,然后拿起铅笔,在纸的边缘添了一行批注:如将颗粒药粒度进一步缩小并筛选均匀,装入手枪弹壳或步枪弹壳内,燃速稳定性可满足连发武器需要,但底火材料仍是瓶颈,需另行解决。
他放下铅笔,看着溪水里被水轮搅动的粼粼波光,思绪随着水流飘向了更远的方向。
飞雷炮投入实战的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侦察排传回情报:日军第四混成旅的一个中队约两百人,在蟒河石桥处设立了一个临时据点。
他们正在强征附近村子的民工,用砍伐的木料和从后方运来的水泥砖石修筑炮楼,企图卡死这条连接根据地南北的交通线。
石桥不宽,但位置极其关键,桥断了粮食运不进去,兵员调不过去,整个根据地北部的补给都会被掐断。
李云龙对着地图看了不到一刻钟,就拍了板:趁炮楼还没修起来,打掉它。
陈靖宇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山鬼坊里给新一批飞雷炮的炮身做嵌套焊接。
他放下焊钳,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右手:“我跟炮班一起去。”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骂他添乱,只是点了点头:“行,但你别冲太前面,给我在炮位上待着。”
当晚乌云遮月,蟒河两岸漆黑一片。
炮班六名战士扛着两门分解后的飞雷炮,筒身、底塞、药包、炸药包分开携带,摸黑沿着河岸的灌木丛前进,在距离据点大约两百五十米的一道土坡上停了下来。
土坡上长满了蒿草,高度刚好没过人蹲下的头顶,炮身架好之后从外面几乎看不见。
陈靖宇蹲在土坡后面,架起一架自制的简易光学测距仪,用两个缴获的望远镜镜片和一块木板拼出来的。
他用测距仪对准据点方向,透过微弱的星光和据点里透出的几点灯火,估算了一下距离。
然后他掏出炭笔,在弹药箱板上写下仰角刻度和装药克数,撕下来递给炮班长。
“四十五度仰角,装药七百克,两个炮位一样。”
炮班长接过纸条,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点了点头,开始调整炮架的支撑角度。
深夜十一时,李云龙的信号弹从据点正面的河岸方向升起,红色的光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突击排的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据点外围的沙袋工事上,溅起一串串泥土和碎石。
据点的日军被枪声惊醒,迅速进入阵地还击。
两挺歪把子机枪从炮楼的射击孔里喷出火光,子弹压得突击排的战士趴在河岸上抬不起头来。
据点里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正面。
陈靖宇调校好第一门飞雷炮的炮口朝向后,点燃了引信,迅速侧身卧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