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块铺着图纸的门板前面,皱着眉头盯着上面的线条和数字看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一片焦土废墟。
他突然一巴掌拍在门板上,震得图纸上的灰土乱飞:“他娘的!既然你们都说好,那就干!老子给你一个排的兵力,一个月内把洞给老子掏成兵工厂!”
赵刚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掌的热度已经传递了过来。
陈靖宇把图纸小心地卷好,塞进怀里。
那只铁箱被小刘和王大锤抬进了废墟旁边临时搭起的一个草棚里,箱盖敞着,油纸包裹的图纸和那几块关键的铁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与四周的焦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重建的速度确实比上一次快。
陈靖宇带着工兵排重返鹰愁岭时,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规划。
他在路上就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好几遍布局图,每一个工序的位置、物料的流向、工具的摆放,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洞口改造是第一步。
原来的裂缝太窄,需要加宽才能搬运设备进去。
陈靖宇指挥工兵用钢钎和铁锤把裂缝扩大到能容纳一个人弯腰通过的程度,然后用石板和粘土砌成一条曲折的通道,拐了两个弯才进入主洞。
这样设计的目的是即使鬼子发现了洞口,直射火力也打不到洞内,手榴弹也扔不进来。
洞顶那些可能有松动的地方,用木柱和横梁加固了一遍,防止长时间震动导致塌方。
洞内的规划他完全按照“物流单流向”来布置。
三个套洞从外到内依次是原料处理区、半成品加工区和装配检验区,物料从入口进入,经过每道工序后逐步向深处流动,最后在装配区完成成品组装,再反向运出洞口。
每一步都不走回头路。
溪流流过第一个区域时,陈靖宇让人在溪边安装了一个木制水轮。
水轮直径约一米五,用松木拼成叶片,架在溪流落差最大的位置。
水流冲下来的时候,水轮就缓缓转动起来,通过一根皮绳连接到一个松木齿轮上,再通过一组传动杆把动力传递到一台由之前那台车床残体改造而成的简易铣削机上。
水轮转动时带着齿轮吱呀作响,虽然动力不大,但带动一台小型铣削机已经足够了。
赵刚动用了秘密交通线,从三百里外的一座县城里弄来了两台报废的印刷机。
印刷机的铸铁滚筒和齿轮被拆下来运进山洞时,陈靖宇的眼睛都亮了,他立刻把那台铣削机的木质传动件全部换成了印刷机上的铸铁齿轮,又用滚筒上的淬火钢轴改进了传动轴承的强度,动力传递效率提升了太多。
最得意的是他利用溪水落差做的那个锻打装置。
他在溪边架了一个木制的凸轮轴,水轮转动时带动凸轮轴旋转,凸轮抬起一根粗木杠杆,杠杆另一端连着一柄几十斤重的石锤。
凸轮转过去之后,杠杆落下,石锤砸在下面的铁砧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
一天能锻出过去十个人挥锤才能打出的量。
他给这东西起了个名字:“水打锤。”
其他设备也陆续到位。
从原兵工坊废墟里抢救出来的那些零件和工具,能用的全部清洗修复,不能用的拆下有用部件作为备件。
那只从枯井里吊上来的铁箱被安置在装配区最安全的角落里,里面装着麻雀枪的全部图纸和那几块关键合金样板,那是整个兵工坊的核心。
半个月后,李云龙亲自钻进洞里视察。
他弯腰走过那条曲折的入口通道,拐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洞内十几个火把和几盏油灯把大厅照得半明半暗,水轮在溪流边哗哗转动,通过一组齿轮和皮绳带动着那台铣削机平稳运行,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水打锤”在角落里有节奏地敲击着铁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一排战士坐在加工线上,有人车零件,有人搓引信,有人装配,井然有序。
李云龙站在洞口内侧,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叼着的烟杆子差点掉下来。
他摘下烟杆子,愣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俺的个娘,你说的那个啥工业化,原来就是这个样。”
陈靖宇站在水轮旁边,袖子卷到肘部,手上全是机油,脸上带着一层灰,但眼睛里有光:“现在只是初步运转,等后续设备全部到位,产量至少还能翻两番。”
李云龙当场拍了板,把缴获的一批日军工兵器材全部划拨给山洞兵工厂。
包括几把钢锯、一箱锉刀、两套扳手、十几米钢缆,还有几桶机油和防锈油,都是兵工坊眼下最缺的东西。
当天晚上,陈靖宇坐在装配区的工作台前就着一盏油灯,翻开一本空白的账簿,在首页写下了三个字:山鬼坊。
笔迹有些歪,但写得用力,墨迹透过纸背。
他把账簿放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又拿起那支自制的手摇钻,开始加工下一批麻雀枪的枪机零件。
水轮在山洞深处持续转动的哗哗声和石锤的锻打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座被命名为山鬼坊的溶洞里回荡不息。
山鬼坊的运转渐渐稳定下来之后,陈靖宇心里那根刺却始终拔不掉。
那根刺是从反扫荡的时候就扎进去的。
几次遭遇日军九二式步兵炮的压制,一炮下来一个排的阵地就飞了,泥土、碎石和人体一起被抛上半空,落下的时候阵地已经没了。
那种被重火力骑在头上打、自己却够不着对方的憋屈感,让他夜不能寐。
麻雀枪再好,手榴弹再猛,也够不着几百米外的炮兵阵地。
他试过用迫击炮还击,但缴获的几门迫击炮炮弹太少,打几发就没了,而且鬼子的炮兵阵地往往布置在反斜面,迫击炮的曲射弹道也很难精准覆盖。
一天傍晚,陈靖宇坐在洞口透气。
晚霞把鹰愁岭的山脊染成了暗红色,溪水在脚边哗哗流过。
几个战士正从物资堆里拖出几个缴获的空汽油桶,用钳子剪开桶盖,打算改造成装水的容器给马匹刷洗。
战士把半截汽油桶扔进溪水里,桶身在水面上晃了晃,浮力很大。
陈靖宇盯着那个在水面上打转的汽油桶出了神。